《蓝色囚笼·烬》阿鹤鹤

2、第 2 章 七月的

　　七月的夜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从洞开的雕花长窗灌进暖阁，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萧玦坐在最靠窗的那张檀木椅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怀中玉佩温润的边缘。

　　这是他第三次端起酒杯，又第三次放下。酒是宫中新酿的桂花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对面席上，鲁王萧瑞正揽着齐王萧琮的肩膀，高声讲着去年秋猎的趣事，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那些笑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萧玦的耳膜。他记得去年秋猎——他猎了头白狐，皮毛完整，本想留着做个围领。萧瑞见了，随手夺过去掂了掂：“九弟好运气！这皮子给我家那小子做顶帽子正合适。”说罢转身就走，连句谢都没有。

　　那时萧玦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像很多年前，在国子监学堂里，他的新砚台被人“不小心”碰碎在地上时一样。

　　“要说骑马射箭，”鲁王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咱们兄弟几个里，还得数九弟…最‘稳当’。”

　　暖阁里静了一瞬。

　　萧玦抬眼，正对上鲁王那双被酒气熏得发红的眼睛。那眼睛里藏着明晃晃的恶意，像等着猎物掉进陷阱的猎人。

　　“三哥这话怎么说？”有人配合着问。

　　鲁王咧嘴一笑：“九弟第一次上马术课那年…是十三岁吧？别的兄弟都能策马跑上两圈了，九弟还抱着马脖子不肯撒手，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教习的太监去扶，他还抓着人家喊‘娘亲救命’——”

　　“噗！”有人没憋住笑。

　　萧玦握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玉质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

　　“也难怪。”齐王萧琮慢悠悠接话，目光在萧玦身上逡巡，“冷宫那地方，连只活老鼠都少见，哪来的马？九弟没见过，害怕也是常理。”

　　字字平缓，却字字淬毒。不是辱骂，而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体谅”，把“冷宫”“卑贱”“没见过世面”这些词，轻飘飘地钉在他身上。

　　萧玦慢慢站起身。

　　烛火在他水蓝色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张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鲁王面前，停下。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伸手——

　　轻轻拂去了鲁王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三哥，”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您上月从江南运回的那批‘药材’，还在府里库房吧？” 鲁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萧玦又转向齐王，目光平静：“五哥养在西郊别院的那几位‘乐师’，昨夜似乎…奏了一整夜的曲？”

　　齐王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衣摆。

　　暖阁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萧玦掌着春楼，握着京城大半阴私。他说“药材”，那可能是私盐；他说“乐师”，那可能是娈童。每一个词，都是能削爵流放的把柄。

　　萧玦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像覆在寒冰上的一层薄霜。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皇上驾到——！” 暖阁门开，夜风卷着凉意涌入。萧珩披着玄色绉纱披风立在门口，身后只跟着两个提灯的太监，像是刚从哪处宫道“路过”。

　　所有人慌忙跪地。

　　萧珩缓步走进来，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还站着的萧玦身上。烛火跃动，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都起来吧。”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大老远就听见喧哗。在聊什么？”

　　鲁王抢先道：“回陛下，臣等…在与九弟叙旧。”

　　“叙旧？”

　　萧珩端起太监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叶，“朕怎么听着，像是在提什么…马术课？”

　　他抬眼，看向齐王：“老五，你刚才说‘冷宫出来的，连马都没见过’？”
　　齐王冷汗涔涔：“臣…臣酒后失言…”

　　“确实是失言。”萧珩放下茶盏，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先帝在时便有明训：兄弟之间，当友爱和睦。你是忘了，还是觉得…朕的话不算话？”

　　“臣不敢！”齐王扑通跪地。

　　萧珩又看向鲁王：“老三，你身为兄长，不知劝和，反拿幼时琐事取乐。朕是不是该夸你…记性好？”

　　鲁王也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萧珩这才看向萧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九，你也有错。兄弟口角，退一步便是。回府去，闭门思过。”

　　没有问缘由，没有问委屈。轻描淡写，各打五十大板。

　　萧玦垂眸，唇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他躬身，声音平静无波：“臣弟遵旨。”

　　转身离开暖阁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宫中荷塘的水汽。他听见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很淡，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都散了。往后若再让朕听见这些闲话…”

　　顿了顿。

　　“朕的规矩，你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