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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4 章(下)金竹寺 西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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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夔·巫梁城·汇金坊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十八·雨
陈生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蒲扇摇得有气无力。天边云层低垂,乌沉沉的,带着水腥气往人鼻孔里钻。
“要落大雨了。”他说。
陈周氏从屋里出来,攥着一把油纸伞,伞骨被汗水浸得发软:“表弟的船,等了几日都没到,我今日再去看看。”
“今日?”陈生摇扇的手一顿,抬头看天,“这天气,船怎么行?”
“战乱年月,”陈周氏把伞塞给他,“能有船就不错了。”话说到一半,像是触动了什么,眼圈先红了。陈生不忍看她,别过脸去,半晌才哑声道:“走吧,汇金坊码头。”
陈生年近半百,是个教书先生。早些年逃难来的巫梁,拖家带口,九死一生。好在先帝建国后,行十一税,废前朝徭役,百姓总算喘了口气。他在城西下半城教几个蒙童识字,挣些铜板糊口。
可这世道,终究不遂人愿。
汇金坊码头是巫梁城最大的码头。陈生熟得很,熟到挑夫们都认得他——远远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便不再招呼。他们知道,这位先生不是来坐船的。
他几乎天天来。黄昏时分,下了学,一个人走到趸船边上,站一会儿。不看人,不接船,就是看江。江面上有兵船过去,插着大夏的旗,吃水很深,往下游去。他的目光就跟着那船,从上游看到下游,直到帆影没进山坳里,才慢慢收回来。
挑夫们起初觉得怪。后来习惯了,也就不问了。这年月,谁还没点毛病。
今日不同,是为了陈周氏的表弟周仲平。
表弟原在峡州做买卖,铺子被乱兵烧了,全家只剩他一人,花了几乎全部身家搭上一条运粮船往上游逃。托人捎了口信,说近日到巫梁,让表姐去码头接。可连等了几日,不见人影。
陈生本要自己去,陈周氏说表弟是她从小带大的,非要跟着。
两人冒着闷热的暑气出了门。天边雷声隐隐,陈生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前日学生背的诗——“山雨欲来风满楼”。风还没来,闷已经把人蒸熟了。
汇金坊码头上,人声嘈杂。逃难的、运货的、找活计的,挤在江边的石阶上。江水浑浊,泛着泡沫,腥气混着汗臭,熏得人脑仁疼。
陈周氏站在高处,手搭凉棚往江面上望。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卸货,下人,又装货开走。她踮着脚一艘一艘地认,认到后来,脚脖子酸了,眼睛也花了。
还真让他们等到了。
船靠岸时,周仲平是被人搀下来的。瘦得脱了相,一只脚踝肿得像馒头。陈周氏心疼得直掉眼泪。陈生帮他扛包袱——轻飘飘的,没几件衣裳,倒是有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表弟死死攥着,不肯让人碰。
“表姐,”表弟声音发颤,“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怎么?”
“船在前头的急滩翻了,”周仲平眼睛直勾勾望着江面,“浪头有三丈高。我抱着块木板,漂了半宿。后来……后来有人把我捞起来,又好不容易才搭上一艘往上走的船。身上除了几件衣物,什么都没了……”
陈周氏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陈生把包袱换到另一边肩:“什么人救的你?”
周仲平眼神恍惚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
“像鬼,”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像水鬼。从江底浮上来,白得像尸体……”
陈周氏和陈生对视一眼。乱世里,这种话听得多了。逃难的人,哪个没点离奇故事?要么是吓破了胆,要么是饿花了眼。
“他给了我这个。”表弟从贴身衣服里摸出一封信,油纸包着,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让我交给一座寺庙的长老。”
陈生接过信。信封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被水汽晕开,却依稀可辨——
“交巫梁城汇金坊金竹寺长老收”
“金竹寺?”陈生皱眉,“汇金坊没有叫金竹寺的寺庙。”
“有。”周仲平固执地摇头,眼睛发亮,“救我的人说的。金竹寺,就在汇金坊江边码头。”
陈周氏叹了口气,眼里蓄满了泪。表弟从小实诚,可如今这模样,分明是遭了大难,神志不清了。她扶住表弟的胳膊:“先回家,有话回去说。”
回去的路上,经过码头边的石阶。陈生走在最后面,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江面,空荡荡的,兵船已经过去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赶路。包袱在肩上,轻的。油布包在表弟怀里,也是轻的。
周仲平在榻上躺了两日。烧退了,人却越发执拗。第三日清晨,他执意要去送信。
“答应了的事,”他说,眼睛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什么救命的东西,“做人要守信。”
陈生陪他去了。汇金坊的街巷、江边码头,走了一遍又一遍。问遍僧道,无人知道金竹寺。
“年轻人,”一个老和尚摇头,念珠拨得哗哗响,“老衲从前朝到西夔建国,在此四十年,从未听闻什么金竹寺。汇金坊的码头?只有船只和礁石,哪有什么寺院。”
周仲平的脸色灰败下去。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指缝里渗出汗来。
“不应该啊,”他喃喃,“他说,金竹寺就在汇金坊码头……”
陈生把他拉回家。陈周氏煮了姜汤,表弟喝了,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望着房梁。
“表姐夫,”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去江边等。”
“等什么?”
“等人来寻信。”
陈周氏想拦,陈生却摇了摇头。遭难的人,总得有个念想。他比谁都明白。陈周氏只得拿了一件蓑衣给表弟披上:“去吧,我让你表姐夫陪着。”
那天傍晚,又是巫梁夏天常见的雨天。江面闷雷滚滚。表弟独自坐在码头边,陈生被他支去买烧饼——“饿了,想吃点热的”。
陈生前脚刚走,江面就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从水底升上来的、带着腥气的冷雾,眨眼间把码头罩得严严实实。表弟坐在石头上,看着雾气翻滚,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
雾中站着一个人。一个小和尚,手里提着一盏竹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描红大字:金竹寺。
“金竹寺……”表弟的声音发抖,“你是金竹寺的人?”
小和尚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点在表弟的眉心。
表弟浑身一震。
顺着小和尚手指的方向,他看见了——汇金坊的江心,竟矗立着一座宏伟肃穆的寺庙。青石门槛,朱漆大门,门匾上三个金字:金竹寺。如此巍峨,他心中疑惑:怎么之前从未注意到?
他来不及多想,跟着小和尚走进寺内。寺中清静庄严,雕梁画栋,空气潮湿,带着竹子的清香。他走啊走,走啊走——
眼前豁然开朗。
周仲平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别致幽静的寺院。没有香火,没有钟磬,只有一位老僧,披着蓑衣,面容模糊。
“信?”老僧问。
表弟双手奉上。老僧接过,并不拆开,只点了点头。
“送信的人,”老僧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金竹避雷,心空者无惧。带一节竹子走吧,此竹可引迷途之人归家。”
周仲平这才发现,寺庙周围亮晶晶地发着光——是一簇簇茂盛的青竹,竹叶竟像是泛着金光,在风中沙沙作响。小和尚引他到寺门边,那里横着一节竹子。表弟拾起,竹节坚硬如铁,握在手里温润。
“跟我走,”小和尚说,“一直往家里去,千万别回头。”
路途崎岖,却不过片刻,他便站在了巫梁城的城门前。
城门正在关闭。他低头看手里的竹子——在城门合上的瞬间,竹子忽然变重,发出幽微的金光。
不是青竹。竟是金竹。
陈生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城门边,浑身湿透。他眼睛发亮,手里死死攥着那节金竹。
“仲平!”陈生扑过去,“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半个时辰!”
表弟抬起头,笑了:“我去了金竹寺。表姐夫,我送到信了。长老说,金竹避雷,心空者无惧。”
陈生看着他手里的金竹,又看着他恍惚的眼神,心里一沉。
这孩子,疯了。
后来,表弟逢人便讲这个故事。金竹寺,江心浮寺,金色的竹子。他说得眉飞色舞,细节越来越多——寺里的壁画,僧人会闭气潜水,长老能镇水妖、驱鬼怪……
没人信他。
“遭了大难,”人们说,“神志不清了。”
“哪里捡的金子,”有人说,“一直带在身上,以为是竹子,逢人就乱编故事。”
只有隔壁王婆偶尔叹口气。有一回她在巷口遇见卖豆腐的老张,老张问,陈先生家那亲戚,可是魇着了?王婆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家真是难哪!来投奔的亲戚也疯了,前几年他家那小子也是……”她往教书匠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偏偏碰上江防戒严,沿江设卡,商船都不得过。救命的药在江上耽搁了九天,等药到了城里,人都凉了。”
老张除了叹气也不知能说啥。两人各自走了。
陈生也带着表弟看过大夫。大夫说,惊惧过度,神思恍惚,所见皆是心魔。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陈周氏偷偷哭过几场。陈生叹气:“乱世里,人总得有个念想。他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
表弟不在乎。他守着那节金竹,在巫梁城住了下来,脚踝虽好了,但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像是永远在寻找什么平衡。平日里还能帮人写些书信,偶尔也跟着表姐夫去码头。
两个人站在趸船边上。表弟等雾,陈生看江。
一个在等一座不存在的寺庙。
一个在看一艘永远不会再来的船。
金竹寺的传说,就这样在巫梁城流传开来。越传越神,越传越玄。有人说寺里藏着前朝的宝藏,有人说长老能起死回生,有人说寺里躲着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子。
没人知道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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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金坊码头·江对岸山中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子时
黑暗的深处,有光。
光是从一座山门的门楣上透出来的。门楣上三个字:金竹寺。字的笔画里嵌着珠子,发着青白色的光,像月光,又像水光。
寺门半掩。寺中有一幽潭。
一个年轻人躺在潭边的石床上,面容清秀,浑身是伤——后背的鞭痕、肩头的箭疮,还有肋骨处的淤青,是坠崖时被岩石磕的。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在为他换药,手指沾着药膏,抹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上又添的新伤。
“传出去了?”年轻人问,声音带着虚弱的喑哑。
“传出去了。”老僧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孩子,在巫梁城到处跟人讲金竹寺。没有人信他。都以为他魇着了。”
年轻人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会继续传。传得越疯,越有人好奇。”
“她以为你死了。”老僧的手顿了一下,药膏抹在伤口上,冰凉,刺痛,“这步棋,走得险。”
“……也好。”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歉意,“死了的人,才好查真相。”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仿佛手中还留着她紧握时的余温。明明才分隔半月,竟如此想念。
老僧收起药盒,起身往寺庙深处走去。佛珠相击,发出极轻的声响。
“休息吧,”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三日后,你可以出去了。”
年轻人躺在那里,听着潭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又一遍。门楣上三颗珠子,发着青白的光,照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地上。
“对了,青石县的事,听说了?”老僧忽然道。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
“青石县的县令,姓孙。今年秋粮征收,他把朝廷定的税额翻了一倍。缴不起的,就扒房牵牛。青石县有三户人家被逼得悬了梁,其中一户,当家的是个寡妇,留下一个九岁的孩子。”老僧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段经文,“这件事报到了府衙,府衙压下去了。因为孙县令背后有人。”
“谁?”
“戴寿的侄子,戴安。”
年轻人抬起眼,灰蒙蒙的眼底有光闪过。
“戴安去年到的保宁,明面上是协助整饬军务,暗地里在地方上安插自己的人。青石县的孙县令,就是他举荐的。”老僧捻着佛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孙县令征的那一倍秋粮,有一半进了戴安的口袋。戴安用这笔钱在保宁上下打点,结交吴友仁的部将。他做得很小心,账面上干干净净。”
“戴安这个人,不简单。”老僧说,“他是戴寿放在外面的一只手。这只手伸得有多长,摸过哪些地方,朝中有多少人是戴寿的门生故吏——这些,都要查清楚。”
“所以师父想我从青石县入手。”
“孙县令是戴安举荐的第一个地方官。从他身上,能摸到戴安的线。从戴安身上,能摸到戴寿的底。你在暗处查,也可助她。”
老僧看了年轻人一眼,没再说下去。眨眼间便走远了。
神秘的金竹寺,依然无人知晓它伫立在何处。只余下巫梁城内流传的传说。
水涨寺浮,水落寺现。
金竹避雷,心空者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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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