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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4 章(上)坠江 西夔·巫梁 ...

  •   西夔·巫梁城·太庙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初十·子时三刻

      云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此处不宜久留。”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先回去。”

      贺鲤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两人刚掩上大殿的门,退回回廊阴影之中,灵柩的异常仍压在心头,像两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云昭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不是风声,是衣袂带起的极轻的破空声,从大殿后方的暗处传来。

      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云昭的手按上腰间长剑,贺鲤则像一只警觉的灵猫,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她身前。

      一个黑影从大殿后方的暗处闪过。身形极快,如一道无声的鬼魅,径直朝太庙后墙外掠去。

      “追!”云昭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贺鲤足尖一点,后发先至,与她并肩。

      黑影的轻功不弱,专挑僻静无人的角落穿行。他似乎在有意引导,始终与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甩脱,也不让他们轻易追上。

      太庙后墙而出,往西是皇宫方向,山势上行,全是禁军。继续沿着山路往东,地势陡然下降,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尽头,是黑黢黢的悬崖。夔江在崖下奔腾咆哮,水声如闷雷,震得人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黑影在崖边三丈处停下,猛地转过身来。云昭与贺鲤也在数丈外收住脚步,成掎角之势将他围住。

      他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是长年习武之人的体魄。

      云昭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乌沉沉的,没有装饰,只在鞘尾处嵌着一枚小小的铜扣,铸成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纹样。

      烽火台。

      万胜嫡系——万家军的标记。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休想跑!”她厉声喝道,纵身扑上,长剑出鞘,直取那人肩窝——不是要害,她要抓活的。

      黑衣人没有逃。拔刀,格挡。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柄刀横在他身前,月光照在刀身上,照在那枚烽火台铜扣上。只见他刀锋一转,手腕一抖,挽了一个刀花——起手式,刀尖斜指地面,刀背贴着手臂。

      云昭的呼吸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起手式。万家军的“破阵刀法”,入门第一式。

      刹那间短刀如一道银蛇,直刺而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两人在崖边过招,三招,五招,七招。云昭越打越心惊——刀法纯熟,招招皆是万家军的路数。

      第八招,云昭虚晃一剑,忽然收势,退后两步。

      “你是万胜的人。”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黑衣人持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收刀,但也没有再进攻。就那么站着,刀尖下垂,背对悬崖,月光照在他蒙面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目光停在云昭脸上,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犹豫,有怨恨。

      沉默了三息。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变了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难得长公主殿下……还记得万相。”

      云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黑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将短刀插回腰间,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包,巴掌大,扁平,放在脚边的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离崖边更近了。

      “先帝之死,非是天命,实为人祸。”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云昭心上,“万相生前,曾命我等追查。真相在此。”

      云昭盯着那个油布包,没有动。

      “我凭什么信你?”她的声音冷下来,握着长剑的手没有松开,“万胜已经死了。你说的这些,有何凭证?”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右手,缓缓掀开了蒙面的黑布,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月光下,云昭看见他嘴角有一道旧疤——很淡,但她认得。那是万胜身边的亲卫长赵恒,跟了他十年,她见过无数次。

      “东西我留下了。”他说,“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万相却一直相信殿下,追查先帝之死,他从未想过隐瞒殿下,只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

      可惜什么?可惜万胜先死在了她手里?

      云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黑衣人已转身,朝夔江方向疾冲两步。

      “赵恒!”她厉声喊道,纵身扑上。

      黑衣人起跳的瞬间,云昭的手已经探到了他的衣角。就差一寸。

      但他跃了出去,衣角从她指尖滑脱。像一只黑色的鹰,扑入了江崖下无边的黑暗之中。江水在翻涌,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云昭收势不及,脚下踩上了崖边那片湿滑的苔藓。碎石松动,她的身体猛地前倾,重心失控——整个人朝崖外栽去!

      “姐姐!”

      贺鲤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开。

      她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她身侧掠过,比她更快地扑向崖边。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铁爪,连着细如发丝的钢丝,猛地甩向崖壁上方。

      铁爪扣住了岩石的缝隙。钢丝绷紧,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贺鲤一手抓着钢丝,一手抓着云昭,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钢丝勒进他的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云昭脸上。温热的,在夜风中迅速变凉。

      “贺鲤——”

      “别动。”他的声音很紧,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姐姐别动。我撑得住。”

      云昭不敢动。脚下是漆黑的江水,耳边是轰鸣的水声。她的手被他死死攥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度之后的痉挛。

      “贺鲤,你放手——”她忽然说。

      “不放。”

      “你撑不住的,钢丝会断——”

      “不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我会护着姐姐。”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轻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的认真。

      云昭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松手,我能游上来——”她还在说,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姐姐不会水。”贺鲤说,“我知道。”

      他用力一拽,借着钢丝的弹力,将云昭整个人从悬崖边缘往上抛送——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朝崖上安全的方向推了过去。

      云昭重重摔在碎石上,滑出去数尺,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她顾不上疼痛,猛地回头。

      贺鲤还挂在崖壁上。钢丝撑住了他的重量,但崖壁上的岩石是湿的,苔藓滑腻,铁爪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碎石从崖壁上簌簌落下,掉进漆黑的江水中,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贺鲤!你抓住,我拉你上来——”云昭扑回崖边,拼命伸出手。

      贺鲤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他冲她笑了一下——很浅,很短,但比今晚的月光还亮。

      “姐姐。”他说。

      “别说话,抓住我的手——”她将身体最大限度探出崖边,手指拼命张开。可铁抓一点点下滑,尽管云昭全力往下探,仍是抓不到,差一根手指的距离,一张纸的厚度,一声呼吸的长短。

      就差那么一点。

      她还要继续往下,贺鲤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掉下去,他也许真的护不住她了。

      “姐姐帮我看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个油布包里……是什么。”

      云昭愣住了。

      “你自己回来看。”她说,“你上来,你自己看。”

      贺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铁爪——岩石的缝隙正在扩大,铁爪眼看要撑不住已经滑出了一半。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眷恋,有欲言又止。

      “贺鲤——”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一瞬间,云昭的脑子里是空白的。

      她只见贺鲤松开了手——不,不是松开,是那只铁爪从崖壁的缝隙里滑脱了,碎石和苔藓一起剥落,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撑到了尽头。钢丝从崖壁弹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她看见贺鲤的身体往下坠去。

      他们指尖的距离从一寸变成两寸,两寸变成三尺,三尺变成一丈。他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往那片漆黑的江水里掉。

      她听见自己在喊。喊的是什么,她不知道。风声太大,水声又太急,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如同隔了一层水。

      贺鲤在往下坠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在看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开合了一下。

      也许说的是“姐姐”。

      也许不是。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贺鲤——!!!”

      她的声音冲破喉咙。她嘶声喊着,声音被江风撕碎,飘散在夜色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悬崖和江面之间来回撞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来。

      但无人回答她。

      江水翻了一个浪,把他吞了进去。没有水花,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云昭趴在崖边,手还伸在外面,手指仍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收不回来。

      夔江在崖下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泡沫。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趴了多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缠在脸上,缠在眉间那颗朱砂痣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

      手上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

      云昭想起在张文炳的旧宅里,她曾用剑抵着他的喉咙,问他叫什么。他说:“贺鲤,叫我贺鲤吧,姐姐。”

      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她会记一辈子。

      她闭上眼。手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血。

      只闻江声如雷,彻夜不息。

      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了。

      ---

      【第四章·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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