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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5 章(上)太医   西夔· ...

  •   西夔·巫梁城·太庙偏殿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初十·丑时二刻

      云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偏殿的。

      半夜风歇了,月亮也收了回去,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那根钢丝还缠在腕上,勒出一道青紫色的痕,她不觉得疼,甚至不觉得存在——仿佛已经长进了肉里。

      偏殿外间的角落里,一盏留夜的小油灯明明灭灭,将熄未熄。阿鸢这几日辛苦,无人轮替,此刻正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云昭在门口站了片刻,看她一眼——圆圆的脸上还带着睡意,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叫醒阿鸢。

      轻轻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油布包还在怀里,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剩不知疲累的蝉鸣,叫得人心慌。没有异常,也无人跟来,连禁军的巡逻声都听不见。

      云昭举起那盏快灭的小油灯,轻手轻脚走进内间,搁在床头小几上。她坐在床沿,将油布包置于膝头,油纸已被体温捂得温热。借着微弱的灯火,一层一层剥开。

      铜腰牌。正面刻着一个“万”字,背面刻着“破阵”。万家军的腰牌,她见过无数次。是当年万胜亲手设计的纹样——烽火台。他说那是万家军的魂:烽火燃起之处,便是将士赴死之地。说这话时眼里全是少年意气。

      云昭把腰牌翻过来,拇指摩挲着背面的“破阵”二字。刻痕很深,刀法凌厉,像是万胜的字——横竖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她把它放在一旁,展开铜牌下压着的纸条。薄如蝉翼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笔画却重,像是要把纸戳破。云昭拔下头上的银簪,挑了挑灯芯,火光亮了些,映在摊开的纸条上。她快速扫过,目光一行一行沉下去。

      “……先帝用药经手太医院使王荣、副使刘仲德、医正张伯元。六月初一前三日,院使王荣曾独入寝殿侍药,逗留半个时辰。六月初一子时,帝崩。先帝驾崩后,王荣表请致仕,告老还乡。太后懿旨,当日当值太医各赏银百两。然王荣未按常情数周至数月离京,仅五日后便出巫梁,往保宁方向去。至保宁后,入戴安府中,至今未出……”

      云昭的手指捏紧了纸条。先帝用药。独入寝殿。告老还乡。前往保宁。她想起六月初一的子时,跪在先帝榻前,太医说,陛下龙驭宾天。太后哭得昏过去,满朝文武赶往宫中跪了一地。她与万胜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相信。

      先帝虽病,但前一日还在批折子,神志清醒。怎么突然就——她当日便派人查了药案和药渣,并无任何可疑。如今,赵恒送来的线索,又把方向指向太医。还有,保宁。看来先帝新丧,突逢变故,还是查得不够彻底……

      云昭闭了闭眼,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迹。墨迹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盆里。她盯着那堆灰,用指尖捻了捻,确认没有残片,才端起铜盆,将灰烬倒进墙角的花盆底里。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手指反复敲击窗棱。一下、两下、三下,时快时慢,时长时短。

      敲了很久,她突然出声,“陈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偏殿外面的阴影里,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是陈禄,甲胄上沾着夜露,从暗处走近,单膝跪在窗外,压低声音:“公主。”

      “禁军里,还有多少咱们的人?”云昭问道。

      陈禄没有犹豫:“先帝的五百亲卫,之前您已尽付陛下之手。三卫禁军,凡三万余众,每卫的都指挥使,数日内已尽换为戴寿所提拔之人。所幸副使以下尚未波及,各卫佥事、知事仍是旧人。公主当年带出来的战场老兵,皆已居百户、千户之职,一线统兵,唯公主之命是从,戴寿插不进手。眼下尚有万余人可暗中调用。可戴寿动作极快,新任指挥使亦在加紧换人,往后恐不好说。”

      “好。”云昭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公主,接下来怎么做?”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太庙的屋檐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重的轮廓,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太医院使王荣,”她忽然说,“你记得吗?”

      陈禄想了想:“记得,但不熟。医术极佳,深得先帝信任。据臣所知,先帝驾崩后他便告老还乡了。”

      “查他。”云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查他这几年的底细——收过谁的银子,替谁办过事,家里几口人,平时与哪些人走动。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副使刘仲德、医正张伯元。一起查。”

      陈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跟了云昭六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还有一件事。”云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六月初一前后三天,先帝寝殿里进出的所有人——太监、宫女、太医、侍卫……包括大臣和太后,通通列一份名单给我。谁进去过,何时进去,待了多久,做了何事。越详细越好。”

      “是。”

      “去吧。”

      陈禄抱拳,正要退下,云昭又叫住他。

      “陈禄。”

      “在。”

      “还有……贺鲤,他在太庙后院以东的悬崖处坠江,派心腹暗中沿江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禄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云昭关上窗户。她靠在窗框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钢丝。血迹结成暗褐色的痂,把钢丝和皮肤粘在一起。她伸出手想解下来,指尖碰到钢丝的瞬间,又缩了回去。算了,不解了。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不是信,是一份名单。她把禁军中的旧部一个一个默下来:名字、职位、能做什么。有些名字旁画了圈,有些画了叉。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等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把名单折好,塞进袖中。然后提起第二支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前太医院副使、现任太医院院使刘仲德。措辞很客气——长公主守灵期间身体不适,烦请刘太医前来太庙诊脉。第二封,写给一个叫乔武的人。此人曾是她当年嘉定一战中的百户长,忠勇机敏,因腿伤留了宿疾未能升任,便主动退了下来,在城南下半城开了个杂货铺。表面上是退役军户,实则也是她留在外面的一只耳朵。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送点桂花糖,公主想要些来下茶。

      她把两封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封口——太庙的太监有查验信件的规矩,封了反而惹眼。

      做完这些,她终于和衣趟到床上,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在想。想想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想着想着眼前又闪过万胜死前的眼神,还有,贺鲤坠崖前的笑容。想得她头痛欲裂,毫无睡意。

      窗外更鼓声响起,五更了。远处隐约有鸡鸣声。

      云昭不知是何时昏沉睡去的。意识朦胧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有脚步声,在外间转了一圈,又进了内间,最后在她床前停住了。

      “公主?”是阿鸢,小丫头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黏糊和懊恼,“公主,您要起了吗?咦,我都不知道昨晚何时睡着的,竟没有守着您。您连寝衣都没换,都是我的错。“

      云昭在絮叨声中慢慢清醒过来,坐起身来。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脸颊竟是一片淡粉,眉间的朱砂痣也艳得不寻常,唇色却是格外苍白。仔细看,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泪痕。手腕上那根钢丝还缠着,勒出的紫痕比昨夜更深了些。

      “公主,您怎么了?怎么脸色这般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病了?都怪阿鸢,竟睡得这般死。贺公子也是个不会照顾人的……对了,贺公子呢?怎么一大早就没见着他?”

      “他,不在。”云昭轻声说。

      阿鸢愣了一下,目光往偏殿门口扫了一圈,又看向外间角落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号衣。“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阿鸢张了张嘴。一下子在云昭床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公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昨晚发生什么了?”

      云昭沉默了片刻。

      “昨晚万胜的人来了太庙。我们追到后面的悬崖边。那个人跳了江,我脚下踩滑了。”

      阿鸢的手猛地攥紧了云昭的袖口。

      “是贺鲤拉住了我。但崖壁太滑,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云昭声音越说越哑,竟有些咳嗽起来,许是昨晚崖边的风吹的。她强忍着咳,说得有些断断续续,“他把我甩上来,自己却掉了下去。至今未归。”

      阿鸢的嘴唇在发抖。

      “他是为了救您……”

      “是。”云昭说。

      阿鸢急切的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找着言语。

      “……他会回来的。”她终于憋出话来。

      “嗯,别担心,我已经……咳咳,我已让陈禄着人在沿江找。”

      阿鸢眉头皱得越发紧,手上不停帮云昭拍着背,一边绞尽脑汁地宽慰:“他一定会没事的。”

      云昭看着她,面上不显神色,咳嗽反倒一声急过一声,停不下来。阿鸢吓出一身汗——公主平日甚少生病,何况在这暑热的夏日。

      “公主您想啊,他可是徒步追着咱们的马来的太庙呢,武功肯定很好吧,这悬崖说不定真伤不到他。”阿鸢越说越快,像是在拼命给云昭找理由,一边在房里进进出出,去外间烧水,煮热茶端来给云昭压咳嗽,“再说,他出现得这般蹊跷,说不准还有些没使出来的本领呢。万一他也通水性呢?或者抓着什么浮木、被冲到下游,被人救起了呢?陈将军不是还没找到人吗?没找到就是……”

      她没把“还有希望”四个字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云昭没有接话。

      “他要是真死了,”阿鸢正好走远了些,声音传过来闷闷的,有点听不清,“那也太……太……”

      “太什么?”

      “太可惜了。”阿鸢咬了咬嘴唇,“他长得那么好看。而且他对公主……哎呀,公主,您信阿鸢的,好看的人都有福气呢,肯定是福大命大的!”

      阿鸢端着一盆热乎乎的洗脸水蹲在床边,吸了吸鼻子,“公主,您先洗把脸,我去通知太庙令请太医来。今日您就别去主殿上香了。”

      隔了两息,又忍不住再开口。

      “公主,”阿鸢声音有些怯怯的,像是怕把这几个字吐得太清楚,“您别太难过。他要是真回不来了,您给他立个衣冠冢,以后每年祭日,阿鸢陪您去。”

      云昭愣了一下,“不,不用,用不着的。”

      衣冠冢。她没想过这件事。

      没有见到尸体,她不会相信他死了。那个意外出现,又意外消失的少年,他……他一定会活着。

      阿鸢伺候好茶水和洗漱,端着水推门往外走。

      “阿鸢。”云昭叫住她。

      “在呢,公主。”

      “不必去找太庙令了。我这有两封信。“云昭从袖中取出信来,递给阿鸢,”差人把第一封送去太医院刘仲德府上。第二封送到城西乔记杂货铺,一定交给乔武。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吃惯了他家的桂花糖,今日想得紧。”

      阿鸢赶紧接过信,贴身收好。

      突然,偏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周太庙令慌张的喊声。

      【第五章·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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