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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3 章(下)暗痕 西夔·巫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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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夔·巫梁城·太庙偏殿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初九·酉时
云昭推门进来时,贺鲤已退至门边,垂首而立,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瘦竹。
“看够了?”她问。
“嗯。”他低声应道。
云昭瞥了一眼他的眼睛。贺鲤慌忙垂下眼帘,眼尾那抹未及褪去的红,却已落入她眼底。
“走。”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偏殿。阿鸢还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打着盹,云昭坐回榻上,贺鲤跟进来。阿鸢听见响动,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站起来,倒是半点没发现贺鲤出去过:“公主,您回来了?我去看看晚膳送来了没有。”云昭点了点头,阿鸢便推门出去了。
云昭见门已阖上,转身盯住贺鲤。
“你到底是谁?”
贺鲤没有作答。他低头望着地面,仿佛要从那几块青砖的缝隙里看出什么玄机。良久,方抬起头。
“姐姐,”他说,“先帝移灵那日,用的可是滚木?”
云昭一怔,未料他把话头转到这上面。
“……是。灵柩沉重,从宫中移至太庙,一路皆以滚木垫推。”
“滚木……至今未撤?”
“太庙令不敢擅动。须先禀太后,择吉日方能撤去。”
贺鲤点了点头。云昭盯着他,觉出这话头并非随意起意。
“贺鲤,”她压低声音,“你为何问起这个?”
贺鲤抬眸望她。
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膝上的衣料,松开,又攥紧。仿佛喉间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云昭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他方才开口,声音极轻,带着一缕发颤的气流。
“灵柩的重量……不对。”
这话一出口,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肩头微微塌了下去。
云昭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你说什么?”
“滚木上的凹痕太浅了。”贺鲤的声音更低,“六七百斤的重物压了五日,凹痕不该只有这么浅。且若是六七百斤的重物,这滚木的纹路也会被压得变形,但这木头……纹路清晰如新。”
云昭盯着他,唇瓣微微发颤。
“你确定?”
“确定。”贺鲤迎上她的目光,“姐姐,师父教过我。机关术的根本,便是重量与平衡。轻重有异,瞒不过我的眼睛。”
戴寿调来的北营禁军……
太庙里多出的守卫……
太后遣人送来的食盒……
先帝的灵柩,恐有异状……
她立在原地,指尖冰凉。这些日子的事在脑中翻涌,却理不出一个头绪。只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万胜死的那一刻起,便已偏离了正轨。
“姐姐。”贺鲤的声音将她拉回。
她望着他。
“此事断不能声张。”云昭语声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攥成了拳,“若灵柩当真存疑,打草惊蛇,便再无查证的机会。此事我来安排。”
“都听姐姐的。”贺鲤认真地点了点头。
云昭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短,像一声叹息没叹出来,半路拐了个弯。
她沉吟片刻,又改了主意。
“子时,”她的声音压得低不可闻,“今夜子时,我们再去细查。”
“好。”
“贺鲤。”
“嗯?”
“你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贺鲤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顿了顿,“我想信你。”
他抬起头,望着她。
“来巫梁之前,我以为一切都清清楚楚。可如今才发觉——似乎什么都看不分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不知该信谁。但总得从一个人开始。”
他又顿了一下。
“我希望是你。”
这番话没头没尾,云昭却莫名觉得,此刻的古怪言语,许是真心。初见至今,她难得愿意信他说的话。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默默听着外面的更鼓一声接一声地响。
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先帝那口灵柩。
太轻了。这意味着什么?
太庙静极了。更鼓敲过,余音久久不散,分不清是敲在耳中,还是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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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夔·巫梁城·太庙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初十·子时
夜深如墨。
太庙沉在浓稠的夜色里,烛火被风吹灭了大半,只余大殿那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在黑暗中烧出几团昏黄的光。守灵的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盹,各处巡值的禁军已换过一轮。
贺鲤坐在偏殿窗边,侧耳倾听。阿鸢已在角落的软垫上睡熟,鼾声细微。
子时三刻。最后一队巡逻的禁军刚刚过去,脚步声朝太庙大门方向隐去。他默数过——大殿门口值守的禁军比白日少了一半,仍有五六人散在各处。
他起身走到云昭面前。
“姐姐,可以了。”
云昭睁开眼。她未曾睡着,一直在等。
“走。”
两人出了偏殿,沿回廊往主殿行去。云昭换了一身深衣,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贺鲤跟在她身后,影子般贴墙而行。
云昭步履极快。她对太庙的布局烂熟于心——何处拐弯,何处是视线死角,何处可藏身,她了如指掌。
贺鲤的步子比她还轻。
夜里的太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主殿门口立着两个禁军。贺鲤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借着风势,朝那二人轻轻一吹。
一缕极淡的烟飘过去,无声无息。
片刻之后,两个禁军便歪倒在地。
“迷香?”云昭低声问。
“师父配的。不伤人,能睡一个时辰。”
云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贺鲤又迷晕了殿内本在打盹的小太监。
主殿里,长明灯的火苗半死不活地晃着,照得那口朱红色的巨椁忽明忽暗。
云昭走到灵柩前,跪下拜了三拜。
贺鲤看着她的背影,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掌控生杀的镇国长公主,倒像一个被丢弃在巨大庙宇里的孤儿。
云昭起身后蹲至灵柩侧面,伸手探向椁底的滚木。木纹粗粝,她摸到了灵柩压出的凹痕与纹理。
不够深。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眉间那颗朱砂痣,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血。
“姐姐。”贺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如何?”他问。
云昭望着他。
“你说得对。太轻了。”
“贺鲤,过来。”
她从供桌上取下一盏长明灯,举在手中,烛光映在棺椁上。
“除了滚木,你还看出了什么?”
贺鲤没有答话,从棺头到棺尾,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指瘦削,指节分明,在烛光下如白玉雕成。
忽然,指尖停住了。他收回手,低头看向指尖。
烛光下,指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半干不干,像某种胶脂。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桐油灰。
云昭将灯凑近。贺鲤又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沿着盖板与椁身的接缝一路摸去。棺椁四周的接缝处,皆有这种新旧不一的灰痕。不是一处,是整整一圈。
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烛光下,接缝处的桐油灰颜色迥异——底层的已干透发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上面却薄薄覆着一层,颜色浅淡,泛着油光,像是近日才抹上去的。
她也伸出手去摸。底层的灰硬如石,指甲刮不动;表层的灰却还有些软,一按便是一个印痕。
“封了两次。”贺鲤的声音很低,“有人在封棺之后,又打开过,再封了一次。”
云昭的血瞬时凉透。
“你确定?”
“确定。”贺鲤指着那层浅灰,“底下的灰至少干了五六日。上面这层,最多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六月初六。先帝驾崩的第六日。初四封棺,初五移灵。若封棺后又曾打开,那只能是在移灵之后——在太庙里。
整口棺,都被打开过。
谁开的?为何要开?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
云昭盯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灰痕,退后几步,靠在灵柩旁的大柱上,望着那口朱红色的巨椁,缓缓闭上了眼。
蕙兰花瓣的纹样,二次封缄的灰痕,滚木上过浅的压痕——每一条都在告诉她:先帝之死,另有隐情。
“姐姐。”贺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惊疑,也带着关切。
她睁开眼。
贺鲤站在她面前,仅隔一步之遥。
“先帝,”他说,“会不会……根本没有死。”
殿中长明灯忽然爆了一下灯花,烛火猛地一颤,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云昭没有回答。
但她的心,已经沉到了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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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