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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3 章(上)太庙   西夔· ...

  •   西夔·巫梁城·太庙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初九·巳时

      太庙在皇宫东侧,背山面江,是西夔建国后新建的。说是新建,其实是用前朝的旧庙改的——换了匾额,刷了新漆,添了几根柱子,便把百年前的气象盖了过去。此刻庙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滑腻腻的。

      三人在太庙门前停下。贺鲤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禁军。

      他的靛蓝短褐换成了禁军的号衣,是云昭命人临时找来的。号衣太大,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袖口挽了两道,领口也松垮垮地耷拉着,越发显得人瘦得像根竹竿。

      “长公主殿下。”太庙令迎上来,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姓周,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时眼睛不停地往贺鲤身上瞟,“这位是……”

      “新来的随从。”云昭的声音很淡,“守灵期间伺候笔墨香火的。”

      周太庙令的目光在贺鲤脸上停了片刻,大约是觉得这张脸实在不像伺候笔墨的人,但终究没敢多问,又瞥了一眼阿鸢,阿鸢冲他笑了笑,他赶紧躬身引路。

      太庙比云昭记忆中冷清了许多。先帝驾崩才七日,本该香火不断、哭声不绝,可此刻除了几个值守的禁军和太监,竟不见旁人。香烛燃了一半便熄了,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被穿堂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太后吩咐,”周太庙令压低声音,“殿下守灵期间,一应事务由老臣照应。庙内禁军是戴相从北营调来的,殿下若有吩咐,只管说。”

      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戴寿的人。

      她看了一眼站在主殿门口的禁军——生面孔,不是她带出来的兵。铠甲是新的,但穿戴得不利索,腰带歪了半寸,靴子上的泥也没擦干净。

      “北营的?”她问。

      “是。戴相说,北营离太庙近,调防方便。”

      云昭没有再说话。阿鸢跟在后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偷偷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调防?分明是监视。”云昭回头看了她一眼。阿鸢立刻闭嘴,低头把脸埋进包袱里。

      云昭走进太庙主殿,一股浓烈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蜡烛燃烧后的油脂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先帝的灵柩停在大殿正中,朱红色的巨椁,外椁内棺,是帝王驾崩后的规制。椁身以香榧木为胎,髹朱砂红漆数层,在烛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椁前摆着供桌,上面是果品、香炉、长明灯,还有一幅先帝的画像——画上的男人不过三十七岁,身着龙袍,面容刚毅,双目炯炯。

      画像其实不太像先帝,先帝天生重瞳,且在与元将哈林秃连战湖中时被流矢射中瞎了右眼,但画师不敢违制,只好画成双目完好。

      云昭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跪在那里,望着那幅画像,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想起先帝中箭的那一年——正是她在战火中被捡到的那年。当时她浑身是伤,饿得只剩一口气,九岁的年纪,本该记得许多事,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了前尘,除了饥饿蚀骨的滋味,什么都不剩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何处来,甚至不记得为何活着。

      只记得眼前那个年轻男人。他浑身浴血,白纱布裹着一只眼睛,血水浸透了纱布,还在往外渗。那张脸分明可怖得很,可他从满是划痕的盔甲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

      “吃吧,”他说,“吃饱了跟我走。这里危险。”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还很年轻。云昭这个名字也是他起的——“昭昭有光,利行兵。”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是真能看见她将来披甲执剑的样子。师父听了,却笑着摸她的头,说:“是‘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那时她只当小义父是个领着香军东征西讨的将领,后来才知他是镇守沔阳的元帅。她叫他小义父,跟着他南征北战,从沔阳到巫梁,从巫梁到嘉定,从嘉定再往西去,一路打下了现在西夔的版图。

      后来他登基称帝,她封了长公主。再也没吃过干粮。

      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槛外面。是贺鲤。他不能进大殿,作为“随从”被拦在了门外,隔着那道高高的门槛,望着那口朱红色的巨椁。

      云昭没有回头,但她猜想他应是也在遥望先帝的画像。

      太庙静得出奇,她好像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胸口压着什么东西。

      “公主殿下,”周太庙令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太后懿旨,殿下守灵期间,每日早晚各有一炷香的时辰在主殿诵经,其余时间可在偏殿歇息。若有人来祭拜,殿下皆不必出面,由老臣接待便是。”

      云昭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知道了。”

      她走出大殿,看了贺鲤一眼。他正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那件过大的号衣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跟我来。”她说。

      贺鲤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阿鸢抱着包袱从廊下小跑过来,挤到云昭身边。

      偏殿在主殿西侧,不大,外间只有一桌一榻,几把椅子,墙角供着一尊佛像,香炉里的灰是冷的。窗户朝北,光线昏暗,倒是适合守灵的人躲清静。

      云昭在榻上坐下,阿鸢把包袱放到一旁,麻利地收拾起来。贺鲤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看什么?”她问。

      “守卫。”贺鲤说,“大殿门口四个,东边两个,西边两个。太庙门口还有四个。”

      “你数这些做什么?”

      贺鲤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太多了。”他说。

      云昭没有说话。她也觉得太多了。先帝驾崩,太庙有禁军值守是常事,但十多个人,加上外围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戴寿的人。”她说,“许是防我的。”

      贺鲤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窗边,望着主殿的方向。

      阿鸢在一旁擦桌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她偷偷观察贺鲤——这个少年从进来到现在,除了回答公主的话,一个字都没多说。她试着搭话:“贺公子,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贺鲤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不用。”

      语气很客气,但阿鸢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别跟我说话”的客气。她缩了缩脖子,不再自讨没趣,心里却嘀咕:对公主倒是问一句答一句,对别人就这个态度。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姐姐。”

      又叫姐姐,云昭忍不住叹气,“什么?”

      “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昭看着他。

      这是第二次了。在右军岭,他问张文炳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他问先帝是什么样的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鲤低下头。

      “我听西夔百姓们说,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但他也很累。”

      “累?”

      “打天下的人,没有不累的。”云昭看着窗外,声音放得很轻,“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最后坐在这把椅子上,发现天下比战场更难守。”

      贺鲤没有接话,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眉毛都不曾动过一根。可云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的敬意,只有一种看不透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流的寒水。

      阿鸢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帕子停了下来。她看看云昭,又看看贺鲤,有点不敢多嘴,低下头继续擦着茶具。

      “你以后,”云昭对贺鲤说,“别在人前问这些。被人听见了,会惹麻烦。”

      “好。”

      外面传来脚步声。云昭侧耳听了一下,是周太庙令的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

      “……公主在偏殿歇息,太后放心,老臣一定照顾好……”

      太后的人。

      云昭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是个太监,面生,穿着太后的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太后说,长公主守灵辛苦,特地命奴婢送些点心来。”太监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太庙令接过食盒,正要往偏殿送,云昭推开了门。

      “放下吧。”她说。

      太监看见她,连忙跪下磕头。“长公主千岁——”

      “起来。”云昭的声音很淡,“回去告诉母后,儿臣在这里为先帝守灵,一切安好,请母后不必挂念。”

      太监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往她身后瞟了一眼。贺鲤站在云昭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号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倒是阿鸢从云昭身侧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张望。

      太监没看出什么,赔着笑退了出去。

      云昭关上门,阿鸢把食盒放在桌上。

      “姐姐不打开看看?”贺鲤问。

      屡教不改。云昭瞪了他一眼。见他小心翼翼盯着食盒的模样,心里暗自发笑——他该不会担心食盒有问题吧?母后怎会在吃食里动手脚,那也太蠢了。

      “有什么可看的。”她扫了贺鲤一眼,太瘦了,“饿了?放心,打开吃吧。”

      食盒里装着宫中各色糕点,是云昭常吃的那些。贺鲤抬眼看向云昭,神情有些复杂。

      云昭看懂了他的神情,又看了眼那食盒,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笑,有自嘲,有寒心,也有一点早该料到如此的疲惫。

      “母后派人来,是想探探我来太庙身边带了多少人。”她说着又瞥了贺鲤一眼,“本想着只多带阿鸢一个,如今又多了个你。不过也无妨。”

      云昭在榻上坐下,见贺鲤没吃,便径直取了食盒里的糕点,就着茶大口吃了起来。腹中空了大半日,也确实饿了。用完她将剩下的都推给阿鸢和贺鲤,自己斜在榻上闭目养神。天子停灵,按礼当七月而葬,守灵不知要守到何时。这才第一天,须得养足精神。

      贺鲤吃东西没什么声响,安安静静地陪着。阿鸢虽在云昭面前什么话都敢说,骨子里却最守尊卑礼数——否则也成不了长公主唯一的贴身侍女。食盒她一点未动,先去外间烧了热水,沏好茶端来,又去厨房和四周转了一圈,摸清了太庙的布局。回到偏殿时,她搬个小凳坐在门口,看了一眼云昭,又看了一眼贺鲤,嘴角弯了弯。偏殿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往日公主独坐,冷冷清清,连空气都是静的。如今多了个贺鲤,竟……没那么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是每日午时的礼钟。

      云昭睁开眼睛,站起来。

      “我要去主殿诵经。”她说,“阿鸢,你留在这里。”

      阿鸢愣了一下:“公主,我不用跟着伺候吗?”

      “不用。你在这儿看着。”云昭的目光扫了一眼贺鲤,意思很明显——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阿鸢会意,用力点了点头:“公主放心,我一定看好门。”

      云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贺鲤。”

      “嗯?”

      “别乱跑。”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贺鲤听出来了——那不是命令,是提醒。怕他闯祸。

      “好。”他应得诚恳。

      云昭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贺鲤和阿鸢。

      阿鸢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贺鲤。

      贺鲤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阿鸢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贺公子,你饿不饿?糕点还有。”

      “不饿。”

      “那你渴不渴?茶还温着。”

      “不渴。”

      阿鸢瘪了瘪嘴。这人,对公主可不是这样的。公主问他一句,他能回三句,还会主动搭话;她问他两句,他回两个字,还都是“不”。

      她又想了想,换了个问题:“贺公子,你为什么要跟着公主来太庙啊?”

      贺鲤没有回答。他依然望着窗外,像是没听见。

      阿鸢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好吧,当我没问。”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数地上的砖缝。数着数着,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贺鲤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转过头看了一眼。确认她睡熟了,他才轻轻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大殿方向,几个禁军靠在廊柱上打盹,香烛的烟从殿门里飘出来,在日光下散成淡淡的灰白色。

      他并不打算翻窗出去。太冒险了。白天的太庙,到处都是眼睛。

      他只是站在窗边,透过那条缝,望着大殿的方向。

      先帝的灵柩停在那里。朱红色的巨椁,在昏暗的殿宇中像一团凝固的血。

      这是自九岁以后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他直直地盯了许久,久到眼睛发酸发涩,才收回了目光。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太庙的院子里落满了昏黄的光。云昭回到偏殿。

      阿鸢还靠在门框上睡着,脑袋一点一点的。贺鲤坐在桌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也像是睡着了。

      云昭看了阿鸢一眼,没叫醒她。她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茶还是温的,阿鸢睡前续过热水。她喝了一口,苦味淡了些。

      贺鲤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他唤了一声。

      “嗯。”云昭已经懒得再纠正。

      “姐姐,”贺鲤忽然开口,“先帝的灵柩……是什么时候移来的?”

      云昭看了他一眼。

      “初五。”

      “从宫里移来的?”

      “是。”

      “移灵的时候,都有谁在?”

      “满朝文武。太后。陛下。我。”云昭的声音顿了顿,“还有……万胜也在。”

      贺鲤没有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姐姐,我能去看看吗?”

      “去哪里?”

      “大殿。”贺鲤低着头,“我想……看一眼先帝的灵柩。”

      云昭看着他。

      她想说不行。太庙不是随便逛的地方,一个来历不明的“随从”,靠近灵柩是大忌。但她看见他低着头的样子,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明日我去诵经的时候,”她说,“你跟着我过去。只许站在我身后,不许靠近。”

      贺鲤抬起头,眼睛一亮,扯出一个笑容,很浅很快,但漂亮极了。

      “好。”他说。

      云昭别开眼,不再看他。

      阿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听见公主要带贺公子去灵柩前,偷偷睁开眼又看了看贺鲤,心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公主怎么对他这么……不一样?

      她没敢问,低下头继续假装睡觉。

      酉时正,暮色四合。太庙里掌了灯,烛火在微风中摇摇晃晃。

      云昭起身整了整衣襟,对阿鸢和贺鲤道:“我去上晚香。你们在这里等着。”贺鲤没说话,阿鸢瘪了瘪嘴,又坐了回去。

      主殿门口两个禁军,歪靠着柱子,百无聊赖。看见云昭过来,才慌忙站直。

      “公主殿下。”

      “我来替先帝添香。”云昭的声音很淡,“你们隔远点等着。”

      禁军对视一眼,不敢违抗,退到殿外更远点的地方。殿内的守灵太监也退出了大殿。

      云昭走进主殿,没有关门。片刻后,一个瘦削的影子从门缝里闪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门边的阴影里。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忽大忽小。

      云昭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进香炉里。烟雾升起来,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那幅先帝的画像。

      “不都跟进来了?”云昭没有回头,声音和脸色一样冷,“那就过来吧。”

      她想试试他,没想到果然是等不及明日。

      贺鲤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看云昭,知道她在生气,垂下眼帘,眼神闪烁,张张嘴想要解释却终是没能说出什么。只是转眼盯着那口朱红色的巨椁。

      这是他记事以来,离那个人最近的一次。

      隔着一层椁,一层棺。

      还是瞧不见他。

      贺鲤的目光落在椁上,一寸一寸地看着。朱漆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椁壁厚重,盖板前端雕着的不是云纹和龙凤,是花瓣纹样——细长舒展,分明是蕙兰的花瓣!竟是没遵帝王规制……

      贺鲤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云昭侧头一直看着他。忽而又转头看看先帝的画像。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呼吸却很重,“我能……走近些吗?”

      云昭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他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贺鲤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灵柩侧面。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椁身上那些繁复的纹路。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一摸。但没有伸出去。

      “你在这里等着。”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去添些灯油。”

      她转身出了主殿,把门带上。

      殿内只剩下贺鲤一人。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朱红色的巨椁。

      然后他蹲下来,像是跪拜的姿势。但他没有跪。

      他的目光随之落到了椁底——那里垫着几根粗大的圆木,是移灵时用来滚动灵柩的,至今还没有撤走。圆木被灵柩压出了浅浅的凹槽,在烛光下看得分明。

      他的目光在那几根圆木上停了很久。

      初五移灵,到今天五天了。圆木没有被撤走,大约是因为灵柩沉重,太庙令不敢轻动。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圆木的凹槽处。

      太浅了。

      这口朱漆巨椁,外椁内棺,加上先帝的遗体,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压了五天,圆木上的凹痕不该只有这么浅。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回手,站起来,退到阴影里。

      脸上却什么都没有露。

      但他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指尖止不住地颤。

      先帝的灵柩……为什么这么轻?

      殿外传来云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贺鲤垂下眼,把所有的惊疑压进眼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被推开了。

      ---

      【第三章·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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