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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2 章(下)随从 西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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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夔·巫梁城·公主府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初九·辰时
天光微亮的时候,云昭从皇宫回到了公主府。
她一夜未归,阿鸢急得在府门廊下徘徊了一夜。听见马蹄声,提着裙摆就跑了出来,一把扶住翻身下马的云昭。
“公主!您总算回来了——”话说到一半,阿鸢的手顿住了。云昭的袖摆上沾着泥,裙摆也被马蹄溅起的污水洇湿了大片,脸色苍白,眼底全是倦意。
“您怎么了?”阿鸢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太后为难您了?”
云昭没有说话,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卫,往里走。
阿鸢跟在她身后,脚步急得像踩了风火轮:“我听陈禄说,太后连夜召您入宫是不是为了万丞相的事?是不是——”
“阿鸢。”云昭停下脚步,声音很淡,“先让我换身衣裳。”
阿鸢咬着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伺候云昭换下那身沾了泥水的衣裳,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换好衣裳,云昭坐在窗前,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晨光照在她脸上,眉间那颗朱砂痣红得像一滴血。
阿鸢端了热茶来,放在她手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公主,太后……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云昭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
“没什么,我把兵权交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鸢愣在原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凭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万丞相的事是太后让您办的,办完了她就翻脸?她——”
“阿鸢。”云昭的声音不大,但阿鸢立刻闭了嘴,眼泪却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云昭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一下眼泪,指尖冰凉。
“又在哭什么?怎么整天哭哭啼啼的。”
“阿鸢替公主委屈!”阿鸢抽噎着,“万丞相的事……我知道公主明明不想杀他的。太后逼您杀了他,转头就把您的兵权收了。她怎么可以这样……”
云昭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万胜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太后逼的。”
阿鸢不懂。
云昭没有解释。她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外是公主府的后院,一棵老桂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树下有个石凳,凳面上放着一盆兰草——那是张文炳生前最爱的品种。
“阿鸢,”她忽然说,“去把那盆兰草搬进来。”
阿鸢愣了一下:“公主,前几日大雨那盆兰草放在寝内,好容易今天晴了,刚想着放在外头晒晒日头呢。”
“搬进来。”云昭的声音没有起伏,“别晒坏了。”
阿鸢眨了眨眼,没多问,擦了擦眼泪就跑了出去。
“公主,搬进来了。”阿鸢抱着兰草进来。
“嗯。”云昭接过那盆兰草,手指在盆底摩挲了一下,确认暗格完好——师父教过她,有些东西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云昭手指轻轻敲击着兰草的花盆。
一声,两声,三声。
虎符交了,兵权收了,朝野都在看着她,看着她这个“杀了功臣、被太后弃用、困守太庙”的孤女。
很好。
让他们看着吧。看着她收敛锋芒,看着她乖顺守灵,看着她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蜷缩在角落里舔伤口。
虎符交了又如何?她在西夔军十三年,那些跟她一起活下来的弟兄,认的不是一块铜牌。
云昭从窗前转身,晨光照在她脸上。“阿鸢,我去趟右军岭。还有个人要弄清楚。”
“我陪您去。”
“不用。”
“我就要去。”阿鸢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一夜没睡,连口热茶都没好好喝,我不放心。”
云昭看着她,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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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夔·巫梁城·右军岭
云昭策马走在前面,阿鸢骑着一匹小马跟在后面,颠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右军岭在城西以外,是禁军北营驻地,也是云昭在城外的一处据点。说是据点,其实就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石头房子,冬冷夏热,但胜在偏僻,少有人来。
陈禄在门口等着,甲胄未卸,显然一夜未眠。
“公主。”他迎上来,“那个少年,关在西边屋子里。属下查了一夜——”
“查到了什么?”
陈禄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一无所获。金竹寺,查过了。西夔境内,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寺庙。属下连周边州县都翻了一遍,毫无踪迹。户籍也查过了,西夔没有叫贺鲤的人登记在册。通缉令也没有。”
云昭沉默了片刻。
“他在做什么?”
“关进去之后就没动过。不说话,不喊叫,不睡觉。”陈禄顿了顿,“就坐在墙角,望着门。”
“望着门?”
“像是在等什么人。”
云昭没有接话,迈步往西边屋子走。
阿鸢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等什么人?等公主吗?”
云昭没理她。
走到房门口,云昭停下脚步,回头看阿鸢。
“你在外头等着。”
“公主——”
“等着。”
阿鸢撇了撇嘴,乖乖站到一旁。
云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条缝透气。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墙角那个人身上。
贺鲤坐在那里,靠着墙,双膝曲起,双手搭在膝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身上的靛蓝短褐皱巴巴地裹在瘦削的身板上。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昨夜月光下不曾看清,此刻才发觉竟是如此好看的一张脸,像是能工巧匠用冷玉雕琢出来的。
他偷偷看了云昭一眼,便低下头,像怕被发现似的又盯着地面。
云昭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三步的距离。
“陈禄查了一夜,”她开口,“查不到你的来处。西夔没有金竹寺,没有叫贺鲤的人,没有你的任何踪迹。”
贺鲤没有说话。
“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云昭盯着他,“无迹可寻。”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昭的声音冷下来,“来巫梁做什么?为何去张文炳的宅子?又为何唤我姐姐?”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了口。
“我娘,”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认得张文炳。”
云昭的眉心跳了一下。
“很久以前的事。”贺鲤没有抬头,“我娘说,张文炳欠她一条命。”
云昭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娘临终时,让我来找他。”贺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说他欠的债,该还了。”
“你娘……叫什么?”
贺鲤沉默了很久。
“姐姐不会知道的。”他说,“她不是西夔人。她和张文炳是在犀县相识的。”
云昭的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那你娘是怎么死的?”
贺鲤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很轻微,但云昭看见了。
她太累了,昨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又一夜未眠。忽然累得有些不想再问下去。且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最无用的便是追问死法。
沉默又落下来。云昭也像是倦极,靠椅背坐着,眼睛都快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贺鲤忽然开口。
“姐姐。”
“什么?”
“张文炳……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昭愣了一下。
“你来找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问过我娘。”贺鲤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她说,“这世上,好人不多。他算一个。”
“姐姐很敬重他。”
“他是我师父。”云昭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十四岁跟着他学兵法、学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
贺鲤抬起头,望着她。
“他……可还有子嗣家人?”
云昭的眼神暗了一下。
“家人……有过。”她说,“但都死了。两年前,满门死绝。”
贺鲤没有说话。
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他一生无嗣。”
“你说你娘认得张文炳,可有什么凭证?”
贺鲤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玉佩。
不大,掌心大小,青白色的,边缘磨得有些旧了,像是被人把玩了很久。正面刻着一个“张”字,背面刻着一朵兰草。
云昭一下清醒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块玉佩她见过。师父也有一块,刻着“珍”字与兰草。常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这是……”
“我娘的。”贺鲤说,“她说,拿着这个,张文炳会认。”
云昭握着那块玉佩,眼神却没落在上面,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娘叫什么名字?”她语气严肃地再次问到。
贺鲤低下头。
“贺珍。”他重复了一遍,“她不是西夔人。”
云昭看着他。师父的故人。欠一条命。一块从不离身的玉佩。这些词串在一起,像是一个很老的故事。老到师父从没跟她提起过。
“你来巫梁,是来找张文炳的?”
“嗯。”
“找他做什么?”
贺鲤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死了。”他说,“她让我来找他。说他是这世上唯一会收留我的人。”
他望着云昭,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光,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我娘死了。张文炳也死了。”贺鲤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望着云昭。
“姐姐是我在巫梁认识的唯一一个人。”
云昭没有回答。她站起来。
“你暂时不能走。”她说,“张文炳的宅子你去了,也瞧见了,张家已无人在世。我先留你在这里。”
贺鲤点头。
“那姐姐让我做什么?”
“待在这儿。待我想清楚如何处置你。”
“哦。”
云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姐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姐姐要去哪里?”
云昭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贺鲤顿了顿,“我想跟着姐姐。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离姐姐再近一些。”
他还坐在墙角,靠着墙,仰着头看她。眼神怯怯的,像是怕被拒绝。
云昭盯着他看了许久。
“不成。”她说。
不等贺鲤再说话,云昭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阿鸢立刻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公主,问完了?他是什么人?又为何出现在张大人旧宅?跟张大人什么关系?”
“你问题太多了。吵得我耳朵疼。”
阿鸢瘪了瘪嘴,不敢再问。她偷偷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还坐在墙角,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
“公主,”阿鸢小声说,“他长得真好看,看起来不像坏人。”
云昭瞥了她一眼,懒得理她这犯痴的模样。
“我去歇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再来喊我”。
等云昭终于缓了些精气神,换好守灵的素服,准备出发去太庙。
陈禄已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
“公主,那个贺鲤——”
“让他住在这儿,着人看着。待我之后回来再说。”
“是。”
云昭翻身上马。阿鸢抱着一包换洗衣裳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公主,等等我——”
云昭低头看她。
“阿鸢,你回府上去,不必随我去太庙。”
“我得去太庙伺候您啊。”阿鸢理所当然地说,“守灵还不知要守多少时日,没人伺候您怎么行?太庙只有侍卫和负责清扫、焚香等祭祀准备的小太监,您总不能自己端茶倒水洗衣裳吧?”
云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上来。”
阿鸢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抱着包袱吭哧吭哧爬上马背,坐在云昭身后。
“抱紧了。”
阿鸢一只手搂住云昭的腰,一只手护着包袱,嘴里还不消停:“公主,我还是第一次跟您骑一匹马……”
“闭嘴。”
阿鸢乖乖闭了嘴,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云昭策马往太庙的方向行去,阿鸢坐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云昭偶尔应一声,偶尔不理。
快到太庙时,屋舍渐疏,人烟渐少。云昭忽然勒住马。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远,却一直在跟着。
她回头望去。
一个瘦削的身影——是贺鲤!
云昭眉头倏地皱紧。阿鸢抱着包袱从她身后探出头去看。
“公主,他怎么跟来了?”
云昭没理她,拨马回去,来到贺鲤跟前。
“你怎么出来的?”
贺鲤缩了缩头。
“我趁他们不备,偷溜出来的。”
云昭深吸一口气——此人武功,怕是不在陈禄之下。
“你跟着我一路来这里,要做什么?”
贺鲤看着她,没有回答。
“回去。”云昭的声音冷下来,“此刻,立即,回去。”
贺鲤没动。
云昭的手按上了剑柄。
“你信不信我一剑——”
“姐姐不会。”贺鲤说。
云昭气不打一处来。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
贺鲤看着她,眼睛里亮光闪闪。
“因为姐姐是好人。”他说。
云昭愣住了。
好人。自昨日起,所有人都在说她错杀忠臣、擅权矫诏、被贬太庙。倒是没人再说她是好人。
阿鸢躲在后面,看看云昭,又看看贺鲤,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公主,奴婢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云昭回头瞪了她一眼。阿鸢立刻缩回去,把脸埋进包袱里。
“你跟来的目的是什么?”云昭又问了一遍。
“我只是想跟着姐姐。”贺鲤说,“我听右军岭的人说姐姐要去太庙守灵,不知要待多久才能回来。我只想待在姐姐身边。”
“我说了不成。”
“我知道。”贺鲤低下头,“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姐姐会不会心软。”
云昭被他气笑了。
“你在耍我?”
“不是。”贺鲤抬起头,望着她,“我是想……若是姐姐不带我去,我便自己想法子。太庙那么大,总有机会——”
“你疯了?”云昭打断他,“太庙守卫森严,你一个人闯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贺鲤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她,像是在说:那姐姐就带我同去。
阿鸢从包袱后面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开口:“公主,要不……就带上他?”
云昭回头瞪她。
阿鸢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他一个人闯太庙,万一被抓住了,不是更麻烦?带在身边还能看着……”
云昭盯着贺鲤看了许久。
这个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说的话半真半假,还敢跟她讨价还价。但她知道阿鸢说得对——若不管他,闯太庙便是杀身之祸。
她叹了口气。
“你会骑马吗?”
贺鲤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会不会骑马。”
贺鲤摇了摇头。
云昭心里暗叹——好厉害的轻功。不会骑马却能一路追着她的马跟到这里,轻功真是了得,越发对他好奇起来。
云昭翻身下马,把缰绳塞进他手里。
“牵着。”她说,“跟着我走。”
贺鲤愣住了。
“姐姐……”
“别叫我姐姐。”云昭冷着脸,“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的随从。跟着我,不许乱走,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
贺鲤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说。
阿鸢站在一旁,看看云昭,又看看贺鲤,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公主嘴上凶巴巴的,还不是心软了。
她抱着包袱,乖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贺鲤。
这个人长得真是好看,只是太瘦了,瘦得像根竹竿,脸白得像鬼,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但他看公主的眼神——
阿鸢在心里嘀咕:倒是不一样。
晨光从太庙旁的江面上照过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云昭走在最前面,白衣素服,步子很快;贺鲤牵着马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像是还在适应这人间;阿鸢抱着包袱紧跟着云昭,一会儿看看公主,一会儿看看少年,拼命压着自己的好奇心。
快到太庙门口时,贺鲤忽然开口。
“姐姐。”
“说了莫要叫我姐姐。”云昭头也没回。
“那叫什么?”
“在外人面前要叫公主或者殿下。”
“那不在外人面前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叫我云昭吧。”
“哦,”贺鲤顿了顿,“云昭。”
“什么?”
“多谢你。”
云昭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一点没慢。
阿鸢在后面看得分明——这少年看公主的眼神,像公主是他的救命稻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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