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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上)虎符 西夔·巫梁 ...

  •   西夔·巫梁城·张文炳旧宅
      元至正二十六年·六月初九·子时

      剑尖抵在咽喉前半寸。

      云昭看着面前这个苍白得像鬼的少年,手腕纹丝不动。从军十年,她的手很稳。

      少年没有动。从她翻窗而入、拔剑相向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动过。不躲,不跑,不求饶,甚至没有眨眼。就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老树根。

      “你是什么人?”

      少年看着她。下三白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白得发青的肤色。

      “贺鲤。”他说。他的声音似被水泡过的丝绸,又沉又软,尾音带点若有似无的瓷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化开。

      “谁让你来的?来做什么?”

      少年不发一眼,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

      云昭等了三息。

      她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上他的皮肤。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下来,在月光里红得发黑。

      少年依然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云昭盯着他的眼睛。她见过很多人——怕死的、不怕死的、装不怕死的。没有人是这样的。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来张文炳的宅子,找什么?”

      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却依然未发一言。

      云昭没有耐心了,执剑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分。血淌得更多了,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洇进衣领里。

      “你不怕死?”云昭挑眉问。

      少年望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似水底有小鱼翻了个身。

      “怕。”他说。

      “怕还不说?!”

      仍是沉默。云昭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乏,是从崇文楼出来之后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倦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了剑。

      “你不说,我自有办法让你开口。”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跟我走。”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忽然顿住了。

      凉的。

      不是常人肌肤的凉,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太久、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像握了一块被江水浸透的石头。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但云昭感觉到了——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白。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又在水里泡了太久,愈合得丑陋狰狞。

      云昭没有松手。她握着他的手腕,往外拖了一步。

      少年没有挣扎。他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野猫,不挣扎,不叫唤,只是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走。”她说。

      “去哪儿?姐姐。”

      “谁是你姐姐!先找个地方关起来。等我有空了,再审你。”

      少年没再开口。低着头,看着地面,任由云昭拖着走。

      到门口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有力,是禁军。

      云昭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不止一队。至少三队,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火把的光从院墙外面透进来,把破败的院子照得半亮。

      她皱了皱眉。

      禁军巡夜不会走这条巷子。这处太偏,不在巡逻路线上。

      有人专程来的。

      “公主!”

      声音从书房窗外传来,压得很低,沙哑得像砂石磨过铁甲,一听就是陈禄。六年前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无名小卒,浑身是血地跟在云昭身后,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已是西夔镇军右将军,领禁军副统领衔,掌宫城北门防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位置,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也是她名副其实的心腹。

      云昭看了看少年,见他毫无要逃的样子,便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推开了半扇窗。

      陈禄只身站在窗外,甲胄在身,宅院外围的禁军火把将旧宅上空映得通红,照出他满脸急色。

      “何事?”

      “太后急召,”陈禄压低声音,“要您入宫议事。来传旨的人半刻钟前就到公主府——”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云昭肩头,瞥了一眼屋内。

      云昭侧身,让出半个窗口。陈禄看见站在屋里的少年,愣了一愣。

      “公主,这是……”

      “先别管他。太后还说了什么?”

      陈禄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不曾探到。只说太后懿旨,召您即刻入宫!”

      云昭闻言阖了阖眼,像是倦极,片刻后她转身推门而出。

      陈禄站在门外,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走罢,入宫。”

      “是。”他抱拳,“那此人——”

      他看向屋内的少年。

      云昭也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此人半夜出现在张文炳的宅子里,”陈禄压低声音,“来历不明,形迹可疑。不若属下先将他带走,关进诏狱——”

      “不必。”云昭说,“带去右军岭。我先入宫,回头再说。”

      陈禄略一迟疑,还是进屋带了贺鲤出来,贺鲤直直地望着云昭,方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面上却无半分表情,但云昭注意到——他的手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他始终不发一言,任由禁军绑了,带离这座旧宅。

      他相信,只有靠近云昭,才能找到机会。

      ---

      皇宫,太后寝殿。

      殿中燃着安息香,甜腻的气息混着雨后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彭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眼低垂,像一尊供在庙里的菩萨。

      “昭儿来了。”她抬起头,声音温软如春水,“来,坐。”

      云昭没有坐,只站在殿中。裙摆上的泥水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她没理会。

      “母后召儿臣入宫,是为了万胜的事?”

      彭太后的笑容凝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万胜的事,你做得很好。”她轻叹一声,“只是……万胜势大,朝中党羽众多,你虽以雷霆之势了结了他,可他余党未清,明日必定起事。听闻今日百姓已在崇文楼外聚众为万胜喊冤,对你这位镇国长公主颇多微词。万一他们真要揪着不放,那些证据……哀家总觉得不够扎实。先帝才去七日,西夔万不可乱啊……”

      “母后想说什么?”

      彭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让云昭看不透的东西。

      “哀家想,委屈我的昭儿暂且交出万胜与禁军的兵权,避一避风头,也给朝堂内外一个缓和之机。等事情过去了——”

      “母后。”云昭打断她,“禁军是先帝托付给儿臣的。”

      “哀家知道。”彭太后出身江南,声音温温柔柔的,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绵软腔调。“正因为是先帝托付的,才更要慎重。万胜的事闹得太大,朝野上下都在看着。你一介年轻女子,本就掌了兵权,如今又收了万胜的军权,如此手握重兵,难免树大招风。”

      年轻女子。

      云昭听着这四个字,忽然想笑。

      她十五岁上战场,身中三箭不退。十八岁主持赈灾,染了时疫差点死了。二十岁接掌枢密院,是西夔开国以来第一个掌兵权的女人。她杀过的人比太后见过的都多。

      可如今太后对她说:你一介年轻女子。

      彭太后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昭儿,哀家是为你好。”

      云昭的声音很轻,“母后,万胜死前,您说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万胜死了,母后说重兵在儿臣手里不安全。依母后之见,西夔的安危该交给谁?”

      殿中安静了一瞬。安息香的烟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昭儿,”彭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儿臣在提醒母后。”云昭没有退,“先帝托孤,不止托了万胜,也不止托了儿臣。朝堂上还有戴寿,有吴友仁,有各怀心思之人。母后今日削了儿臣的兵权,明日吴友仁若兵临城下,母后拿什么抵挡?”

      彭太后盯着她,目光锋利如刀。

      “昭儿这是在威胁哀家?”

      “儿臣不敢,但是——”云昭的声音不重,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万胜调粮草去保宁,是为了稳住吴友仁。母后手里那封密信,笔迹再像,也是假的。母后当真不知情么?”

      彭太后的脸色骤变。

      “云昭!”她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云昭看着她,“儿臣在说,母后被人当刀使了。”

      彭太后猛地站起来,佛珠脱手坠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放肆!”

      云昭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彭太后。

      殿外有宫女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安息香的烟被彭太后的动作搅散,在两人之间扭曲成奇异的形状。

      沉默了许久。

      彭太后慢慢坐下来,俯身拾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像在数什么东西。

      “昭儿,”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哀家知道你委屈。万胜与你有少年之谊,你杀了他,心里不好受。可他的旧部众多,须得慢慢处置,哀家孤儿寡母,实在做不得什么。禁军的事,不过是为了给个交代,缓和局势罢了。”

      “母后想如何做?”云昭问。

      “兵符先交出来。”彭太后说,“等过些时日,戴相将万胜余党清理干净了,哀家自然会还给你。除了你,还有谁有能力号令三军、护住西夔与升儿呢?”

      云昭很清楚,交出兵符,她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戴寿可以随意拿捏她,太后可以随意处置她。

      可她不能不交。

      升儿明日要如何应对朝堂上万胜一派的弹劾?又要如何在太后与彭相的施压下维护她?升儿才十岁。

      “兵符儿臣可以交。”云昭说。

      彭太后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儿臣有一个条件。”

      彭太后的笑容凝住了。

      “什么条件?”

      “儿臣要去太庙守灵。”云昭说,“为先帝守最后一程。”

      彭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

      “守灵?”

      “是。先帝待儿臣如父,儿臣想尽最后一点孝心。”

      彭太后沉吟良久。

      “准了。”她终于开口,“但禁军的兵符,你得先交出来。”

      云昭从怀里掏出兵符,置于案上。

      铜铸的虎符,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彭太后伸手去拿。

      云昭的手没有收回。她按着兵符,望着彭太后。

      “母后,”她说,“儿臣最后问一句。”

      “什么?”

      “升儿可好?”

      彭太后怔住了,手僵在兵符上。

      “母后,”云昭说,“儿臣做这一切,不为兵权,是为了他。为了这个西夔,为了他将来能平平安安地坐在那个位子上。”

      她松开手。

      “母后也是一样的。”

      彭太后看着那枚兵符,没有拿。

      云昭已转身往外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彭太后的声音。

      “昭儿。”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在太庙……好好守灵。旁的事,莫要多想。”

      云昭没有说话。她推开寝殿的门,走了出去。

      殿外候着的不是陈禄,而是一个面生的禁军队正。甲胄崭新,腰牌上刻着北营的印记。

      “长公主殿下,”队正抱拳,声音生硬,“戴相有令,万胜府中搜出通敌伪梁的密信与甲胄,其部将邹兴、莫仁山二人涉嫌同谋,已押入北营大牢。万胜旧部,暂由戴相亲自整编。”

      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巫梁城建在山中,从半山腰往上,层层叠叠的房屋与街市盘旋而上,直抵金碧山峦之巅。西夔皇宫便踞于最高处,宫墙之后便是临江千尺峭壁,险峻处别有风姿。

      她抬眼望向宫外的方向。远处有火光,一簇一簇的,在万胜府邸的方向跳动,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戴寿动手了。比她预想的更快。

      从她奉旨入宫,不过一个时辰,戴寿已经围了丞相府,夺了部将,收了军权。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备好的刀,只等她交出虎符,他便立刻割下这块肉。

      “太后可知?”她问,声音很淡。

      “戴相已禀明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去。“太后吩咐,送殿下回府。”

      云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刀刃上凝的霜。

      她看了一眼那个队正腰间的北营腰牌,又看了一眼宫门外远处万胜府邸方向还在跳动的火光。

      她迈步走进渐褪的夜色里,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后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虎符交了。但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

      【第二章·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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