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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下)水鬼 西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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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夔·夔江江面
同一时刻·雷雨中
江面上的雨比城里更急。
没有遮挡,没有屋檐,只有一艘破旧的渔船在浪里打着旋儿,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
船上的少年却没有躲。
他坐在船头,任由雨水浇在身上。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身靛蓝短褐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骨。雨水顺着他尖削的下巴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盯着远处巫梁城的方向。他肤色苍白,不是读书人那种养出来的白,而是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白得发青,白得像一具——溺尸。
远处有人在喊:“贺小哥!这么大的雨,还不进船舱里来!”
喊话的是船尾的老陈,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是这条江上的老渔夫,七日前在江边捡到这个少年——不对,是少年捡到他。他的船翻了,是这少年把他从江底救上来的。
少年话不多,只说叫贺鲤,没地方去,想在船上借住几日。老陈看他瘦得像根竹竿,又有一身救人的本事,就留下了。
此刻老陈把斗笠压得极低,船桨在手中打滑,每划一下都要费尽全力。江面像一锅煮开的泥浆,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打得这艘破渔船吱呀作响。
"我说贺小哥,"老渔夫喘着气,"这雷雨天你非说是要瞧热闹,瞧啥热闹能比命重要?",看着贺鲤坐在雨里,又气又急:“你听见没有?雷公就在头顶,你想被劈死?”
贺鲤没动。
他只是看着岸上的方向。
巫梁城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但崇文楼高,九丈的楼阁立在那里,哪怕隔着这么远的江面,也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看见那个影子的顶层。
那是崇文楼的窗户。
贺鲤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老陈从船篷里探出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咂了咂嘴:“看什么呢?那是巫梁城。咱们西夔的国都。”
“我知道。”贺鲤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知道还看?”老陈缩回船篷里,摸出个破酒囊,灌了一口,“那城里头住着的,可都是大人物。皇帝、太后、公主、丞相、将军——咱们这些人,八辈子也够不着。”
贺鲤没有接话。
老陈又灌了一口酒,话匣子打开了:“说起来,咱们这位小皇帝才十岁,先帝走得急啊……听说了没有?这几日城里不太平。今早我那在码头扛货的外甥说,禁军到处抓人,说是丞相要造反。”
贺鲤的手指动了动。
“哪个丞相?”
“还能有哪个?万胜万丞相啊!”老陈压低声音,虽然江面上根本没人听得见,“二十四岁就当了右丞相,先帝跟前第一红人,打仗最猛的——哎,你一个外乡人,怕是不知道。”
贺鲤知道。
他知道万胜是谁。十八岁那年奇袭岷都,生擒朗革歹;二十二岁远征滇南,打得梁王望风而逃;二十四岁官居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那与他无关。
万胜反不反,他并不关心。
他此行的目的,在七日前的丧钟声的回响中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还有一个人,也许能带给他更多他想知道的事情。
而那人现在也在崇文楼上。
他只是看着那座楼,看着雨幕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九年前。
那年他九岁,随母亲从犀县千里迢迢来到巫梁。母亲说,要带他去找父亲。他问母亲,父亲是谁?母亲不说,只是摸着他的头,眼眶发红。
他们在巫梁城外等了一个月。
父亲没有来。
有一天,母亲带他进城,说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他们躲在一条巷子的暗处,看着远处一座大宅。母亲指着大门说,那是你父亲住的地方。
他看见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宅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许多穿盔甲的人。那男人披着一件玄色氅衣,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战袍。他站在台阶上,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那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没有看见他。
父亲身边站着一个少女,身后跟着另一个年轻男人,少女正仰头跟父亲说话。少女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身白衣,眉间有一点红。父亲低头听她说什么,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一会儿随从从宅院中抱来一个婴孩,她伸手接过,抱在怀里,低头轻轻哄着。婴孩在她怀里咯咯笑,她抬起头,也笑了。
那一刻,九岁的贺鲤躲在暗处,看着那个白衣少女的笑,忽然很想哭。
他也想站在父亲身边。他也想被人这样抱着。他也想有人对他这样笑。
后来母亲死了。死得凄惨,被投入江中。
他也被投入江中。
江水灌进肺里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那种窒息的痛苦,那种濒死的绝望,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寒冷。
但他没有死。
师父救了他。
他在金竹寺住了九年。学一切能活下去的本事。
十八岁这年,他决定重返人间,除了复仇,他也还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笑起来像菩萨一样好看的白衣少女。
老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哎哎哎,你看那边——”
贺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崇文楼的方向,忽然涌出许多人。为万胜喊冤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贺鲤眯起眼。
他看见那些人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很小,很远,但他一眼就看见了。
是她。
云昭。
镇国长公主,先帝养女,知枢密院事,手握禁军。西夔立国前,百姓都传她是弥勒佛座下的“佛女”,她永远是白衣素服,眉间天生的朱砂痣像菩萨的印记。
但他还知道别的。
他知道她十五岁嘉定之战,在岷江渡口杀敌不退,身中三箭。知道她十八岁主持赈灾,开仓放粮,救活数万灾民。知道她二十岁升知枢密院事,是西夔建国以来第一位执统兵权的女人。
还知道她今天要做什么。
"贺小哥?"老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这脸色咋这么白?莫不是晕船?"
"不怕水。"少年说,"怕雷。"
仿佛应和他的话,天边一个炸雷劈下来,照亮了整片江面。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攥紧了船舷,指节泛出青白。
老陈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靠岸。"少年忽然说。
"啥?这浪头靠岸——"
贺鲤忽然站起来。
船身一晃,老陈吓得赶紧扶住船舷:“你干嘛?”
“我要进城。”
“进城?”老陈瞪大眼睛,“现在?这么大的雨?而且这个时辰城门快要关了!”
“我自有办法。”
老陈见他固执,也闭嘴了。他奋力划桨,渔船在浪涛中艰难地靠近江岸城门码头。
少年站起身,从船头走进船篷,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有一套干衣服,几张银票,还有几个精巧的机括。
老陈看着他往腰间系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忍不住问:“你进城做什么?你是逃难的还是寻仇的?”
贺鲤没有回答。
他拿好包裹,走到船边,回头看了老陈一眼。
“三日前你翻船,”他说,“欠我的,已经还了。今日之后,你我互不相欠。”
老陈一愣。
贺鲤已经一跃跳到了岸上。
时至傍晚,雨水渐歇,明明不再朦胧一片,却转眼再不见少年的身影。
老陈站在船上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他愣了好一会儿,咂咂嘴,缩回船篷里,灌了一口酒。
“怪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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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梁城·内城街巷
夜深,雨收云破,一弯残月浸在积水里。
贺鲤躲着月色站在一条窄巷的暗处。靛蓝短褐早已干透,却仿佛还裹着江水的腥气——九年了,那股泡胀的、死寂的冷,仍在他骨缝里游走。
树上和屋檐上的积水,有一滴没一滴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火把的光在雨里晕开,像一团团鬼火。
贺鲤听着脚步声,默数。
三批。每批五人。一刻钟一趟。
他等了片刻,趁两批禁军交接的空隙,闪身出了巷子,贴着墙根往城北的方向走。
他要去的地方,在城北。张文炳旧宅。
这七日,贺鲤一直在想——那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他攒了九年的恨意,那些没来得及喊出口的诘问,那些反复咀嚼的、母亲在清醒中看着自己四肢离体的画面,突然间都失去了落点。他还没找到答案,还没以己之痛还施彼身,仇人却先一步躺进了灵柩,受万人哭拜。
他试过潜入太庙。守卫森严,他连那具尸身的衣角都碰不到。
还见不到那个人。
可仇还得报。张文炳死了,先帝死了,今日万胜也死了。戴寿又是那个女人的刀……
还剩云昭,
只能是云昭。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微顿。
他还没想好以怎样的身份面对她。是复仇者?还是……那个在巷子里偷看过她笑的、从未存在过的弟弟?
再等等吧。
积水里,自己的倒影晃了晃,像一具刚从江底爬起来的溺尸。
张文炳,前知枢密院事,云昭的老师和盟友。两年前暴毙,对外称病故。但贺鲤查过,他死的那天,万胜和戴寿都去过张府。
那日之后,张府满门无一活口。
说是疫症。好在被控制住,没有蔓延全城。
贺鲤不信。
就像他不信母亲是被"投江自尽",就像他不信自己当年是"失足落水"。
今夜,他要去看看。
那座死了两年的宅子里,是否还埋着什么没来得及腐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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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炳旧宅
宅子比贺鲤想象的更破败。
两年来无人打理,让这座曾经气派的宅院萧条得像荒山的鬼屋。院墙塌了一角,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足有半人高。
贺鲤从院墙塌陷处翻进去,踩着杂草往里走。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然后开始搜索。
正屋没有异常。卧房也没有。
书房——
贺鲤推开书房的门。
这是三间正屋中最靠里的一间,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书架上落满灰尘,书已经发霉腐烂,桌椅歪倒在地。屋顶漏了几处,雨水滴进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贺鲤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
若张文炳真会留下些什么,最可能的地方便是这里。
张文炳是知枢密院事,掌军政大权,为人谨慎。若有他要藏的东西,定不会简单。
贺鲤闭上眼睛。
师父教过他:机关之术,其根不在机巧,在人心。
片刻后睁开眼,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书桌上。
伸手摸了摸桌面。漆已斑驳,但有一处特别光滑——那是常年放东西磨出来的。磨损的形状,是灯!
为了处理大量公文书卷,朝中大臣通常会在书桌放一主一辅两盏油灯。
光从右前来,影落左后方。
但此磨损处,却位于书桌正前方的最边缘处。
若灯置于此处,光会照向何处?
书桌边缘以及书桌下方的某一块砖!
贺鲤径直走去,拂开厚厚的灰尘,仔细查看。
灰尘之下,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很浅,若不是他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是随意的划痕。
竟是一个字。
仅指甲大小,刻在青砖上。
“申”。
贺鲤盯着字,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忽然记起,金竹寺的藏经阁里,有一本师父让他背过的《鲁班经》。其中记载过一种藏物的法子:把东西藏在“申”位。
申位,在八卦中属坤,方位是西南。
他抬头,望向房间的西南角。
那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木架,已落满了灰,原是放盆景的。如今盆景早已枯死,只剩一截干枯的枝干。
照常理来说,盆景应放在窗前或光线充足之地,可它却放置在墙角,终年不见光。除非——
他把木架移开,墙面也无异常。
贺鲤微微皱眉,继续往下找。
他再次取出铜针,沿着地砖缝隙探。终于被他发现一处凸起。
很细微,用铜针插进缝隙,轻轻一撬,地砖松动了!
地砖打开,赫然出现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空无一物。
是本就空着?还是有什么东西已被人取走了?正思索间,
“谁?!”
忽然窗外传来女子的喝问声。
月光下,一个白色的影子直贯而入,拔剑,转身,剑尖直指贺鲤的方向。
贺鲤没有动。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云昭的剑抵在他咽喉前半寸的地方。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
贺鲤也看着她。
九年后,他终于又再见到她。
她眉眼未变,眉间的朱砂痣依旧那么红。但,眼神变了。
九年前,她仰头对百里瑞笑的时候,眼神是暖的。
此时,更似冬天的江水。
云昭的目光直冲书房的西南角而去,扫过枯死的盆景,扫过那块刚刚被撬开的地砖。
“你是何人?!”云昭转头对他厉声问到。
贺鲤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了,却更有杀气,“来这儿找什么?”
贺鲤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江面上转瞬即逝的月光。
云昭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但她只看出了一件事——
这个苍白得像鬼的少年,似乎认识她。
“金竹寺水鬼,贺鲤。”他说。
他顿了顿。
“叫我贺鲤吧。”
“…姐姐。”
【第一章·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