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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汽水 尚且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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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天动人心魄的运动会结束了,因为没有补的机制,谭皓遗憾地只拿了金牌。
明冬站在第二的台阶上,胳膊肘捅了捅他:“提点兴致啊,这周末我请你撸串咋样。”
刚还垮着脸的谭皓顿时眼前一亮:“好啊明哥,那我可不客气了。”他兴高采烈地拍完照,立刻跳下台,跑到营地拿上书包:“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叫上人吗?”
“行啊,反正你请,人多无所谓。”谭皓朝他狡猾地挑眉,加快脚步离开。几秒,立刻转头陡然换上另一个语气:“别叫我同桌,提到她我就来气。”
“我不傻。”
二人于操场上集合,七彩礼花再次升天,昭示着这场振奋人心的运动会告于段落。
而对明冬他们而言,这更是不可重来的热血青春。
“哎,明哥,你说我们到时候回忆念吗?”
“…会吧,那时的事那时说。”
“确实,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算了不管那么多,吃饭要紧,去哪家店?”谭皓迫不及待拉着他跑。明冬追了两步跟上他的节奏:“夸父炸串吧,我先说一声。”
谭皓依言先去找位置了,明冬用手机给珍风发消息。发完又给明炎传了条语音:“晚上六点,来夸父炸串,八号路那,我晚上一起在外面吃。”
一边走,一边滑拉着手机,看到珍风回了句“好。”心中放下担忧。他怕只要他们一不在,明严就打珍风,瞒着他们,让他们内疚。而明冬也曾想过,自己和明炎,是不是一个累赘,一直围着珍风让她离不了。因此而陷入反复的自我拉扯中。
他不清楚,被困了半辈子的母亲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不要他们了。自己一面不让她担心,另一方面却让她更操劳。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明炎的消息。
他简而言之:18:00会到。
明冬看了眼时间,17:43,加快了脚步。谭皓早就没影儿了。
勒杜鹃朱红艳丽的花瓣飘零满地,铺出一条邂后美好的路。
“哥!”声音响起,同时明冬的肩膀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明炎扬着笑凑到他脸前:“想啥呢。”
明冬被他逗地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没啥,你速度倒挺快。”
“当然啦,我老远就看到你啦。真没事?我看你低头看手机呢。”
明冬摸摸他的耳朵,轻扯了一下:“看妈妈消息,她同意我们在外面吃。”
“呀嘿!那还不赶紧走呀哥!”明炎拽着他的小臂往前跑,他无奈笑笑跟上他的速度。
他们往八号路方向走,沿途见到一条躲在车轮后的小狗。明冬仔细一瞧,暗自嘀咕:“跟明炎有点像…”说完被自己逗笑了。
明炎倒了点肉干给它,却见它畏畏缩缩,又用小爪子巴拉着轮台。他有点失落,转头委屈地看向哥哥:“它怎么不吃啊,哥,你想想办法。”
“它怕生,你放那,它自然会吃。”
“啊,好吧。”明炎又将食物往小狗面前推了推:“别怕,别怕小狗狗,我不是坏人。”只见那小狗越来越往后蜷,只得作罢。
他慢慢起身:“哥,你说它会不会不喜欢我吧…”
“它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咳咳。”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下意识松开了扣着明炎的手。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明炎捏紧书包带的手。
18:00,两人准时到炸串摊儿,谭皓早已等候多时,抬头:“哟,来了明哥,这是你弟?”
“是,要吃啥,直接点,我有券。”他拉着明炎坐下,扫码把手机递给谭皓。
谭皓兴致勃勃地翻着:“面筋、羊肉、鱿鱼,来点可乐吧,好了,你看够不够。”他把手机给了明炎。明炎看了眼菜单,转头看向他哥:“你有啥要的吗,我看差不多了。”明冬依言接过手机,细看了一下,抬头诧异的看着谭皓:“你要吃五串鱿鱼?!”
谭皓尴尬地笑笑,又正色起来:“反正明哥,你请,不缺这点儿钱嘛,是吧。”说罢眨巴眨巴眼睛等着被“冷暴力”。
明冬果然无语地往椅背上一瘫,随手点了下单,几秒后吐出一句:“不会有下次了。”
“嘿嘿,别啊明哥,”又想到自己不占理,转而向明炎眼神示意,双手合十的拜了拜。
明炎挠了挠头,去拉了拉他哥的胳膊:“哎,哥,你又生气了,就饶了他这一次吧。”明冬眼见计划得逞,险些压不住嘴角,轻咳两声掩饰:“看在我弟的份上放你一马。”
“嘿嘿,我就知道明哥大人有大量。”
不久,炸串端上桌,连带着三瓶可乐。
瓶身相撞,气泡滋滋冒,液体溅出些许。
三人谈笑风生间,锡纸上的串所剩无几。明炎突然感觉腿让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惊叫一声,低头发现是刚刚那只怕生的狗。明冬条件反射扣着明炎的手往身上拽。
谭皓留神,差点被可乐呛到,抹了把嘴,向小狗招招手。小狗也乖乖跑来蹭他的手。明冬有些意外:“你…它不怕你?”谭皓一边逗弄着小狗,一边咬着鱿鱼,抽空回话:“不怕啊,我给它喂过吃的,嘴叼,它得吃香肉,不吃肉干。”
明炎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问:“它不吃肉干?为什么,我来的时候喂了,难怪不吃。”
“不知道,可能是“富人区”的,你看它这毛,多光滑,眼睛这么水亮,像流浪的不?”明冬端详了一下:“有道理。”明炎闻言,想伸手摸摸,却又怕吓到它屡次欲伸又收。
“别怕,你先挠挠它耳朵。”明冬看出他的模样,放缓语气。
明炎依言照做,试探着碰它的耳朵,小狗转头舔了舔他的手,明炎险些被吓到,抽回手,心虚又羞涩地看了眼明冬和谭皓。明冬给他耐心地擦手。谭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把头恨不得埋进架子里偷笑。
明冬请他吃真是买一送一,值!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1小时,谭皓也在这一小时中吃了几次“不知不觉”的狗粮。
等实在够了,便提意先散伙,自己先一步离开。他边走边看手机,身旁一辆自行车擦过他的腿,链条刮到摔倒还未愈合的伤口,一阵撕裂疼痛。
“谭皓?!抱歉。”车上的女生停下车来。谭皓蹲下捂着流血的伤,看到那双皮鞋,抬头:“秦缘!你骑车都骑不好就算了,还搞二次伤害啊大姐。”他一脸愠怒。
秦缘懂得他说的,自己确实不占理,但依旧不肯低头:“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行了吧,不就擦到了你吗?这么斤斤计较干嘛!”她的头发还是不规整的,脸上也有几处抓伤的小伤口。
“我斤斤计较?你伤了我两次,没报复你算我好的了!你肯定还没去跟老班说吧。”
“说什么?没必要。”秦缘气势不足,嘟囔着上车。谭皓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车把:“你不说我说,你等完吧。”随后松了手,拢了拢肩上的书包离开形。
秦缘愤恨地瞪着谭皓的背影,总觉是他影响了自己与明冬的见面,再次抬头,明冬二人早已消失于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个自带戾气的背影。
她张望了一下,那人刚好转过头来,跟兄弟俩有些相似。
2
两人乘着电梯回到家,明冬开门,松开了明炎的手。
烟味扑鼻而来,明冬皱眉扇扇,示意明炎先别进屋。等味道微微散去,才侧身让出道。
明严成吸完最后一口烟,指尖捻灭烟头,转身对上他们的视线,眼底藏着暴风雨:“去哪了这么晚回?”
“去吃烧烤了,同学。”
“男的女的?”
“男的。”
明严成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语气带着压迫感:“下次不准去,跟谁都不行。”明冬插在兜里的手紧了一瞬,倔着问:“那我们俩呢?”明严成的脸骤然阴下去:“也不行,必须得我和你妈看着。”
明冬没有理会,俩人比明严成高出一截,也不怕他压人。他拉着明炎去了母亲的房间。
果然,珍风的身子又消瘦许多。明炎颤着手触上她的胳膊,像家里那根断了半截的扫把棍,
“妈,我们运动会拿奖了。”明冬从两人的包里拿出一银二铜的奖牌,还有三张平整的奖状。
“拿奖啦!我就知道我俩儿子最厉害了。来,我贴墙上。”珍风欣喜的接过,激动地拿来几条胶带,仔细地将其贴上墙,旁边是许多用浆米糊勉强粘住的发黄的破纸。母亲掂起脚,将奖状的褶皱抚平,一个个字样看,恨不得就搁着面前站上一天一夜。
明冬从床底下拿出几瓶消炎药,用棉签蘸着,涂在珍风手臂。冰凉的触感将她的思绪刺回神,推托着他手上的药:“过两天就好了,习惯了多的了。”明炎心口一刺:“妈,不能习惯。”
他看到珍风苦笑,却没再拒绝自己的动作。
炽热的光只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也映得她的面庞残白。
他见明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似是察觉气氛的压抑,珍风抬头看到明炎的口型,静静等着他出口。明炎看到母亲疲惫温柔的目光,鼻头一酸:“妈,你会不会觉得,要照顾我们,被爸打,锁在家…我们是个累赘?”
明冬闻言,低头敛住情绪。
母亲这时却换上严肃的目光,面露不满地看着他:“不准这样说,妈很爱你们,你们怎么样,都是我的孩子,我护你们一辈子。过来。”
她朝明炎挥挥手,明炎咬着牙,擦了泪花,上前几步抱住珍风,她除了这颗暖的心,就剩一副冰冷的骨头架子。
她帮他抹了把脸:“别这么容易哭,要像你哥一样坚强起来,听话啊。”
明冬偷偷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发现明炎也在看他,心中暗爽。手上动作不停,抽空抬头,看向布满灰埃的窗户,却挡不住明明灭灭的灯火。
“妈,如果这个世界都不好待你,怎么办?”
“随它去呢,你们待我好就可以。”
“假如我们也不好呢?”
“带上你们一起逃。”
说得轻巧,她自己清楚,有生之年要做的事太多,她不能逃,更不能带着孩子逃。
明严成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缓缓吐出烟气儿,将火星子弹灭。他见屋里没动静,踩着破烂人字拖停在门外,眼神阴沉沉的盯着门,像是要将那扇吱呀响的木门烧出个洞来。
门内的三人听到脚步声也静了声,拧好药瓶塞进床底,把棉签折断塞进书包夹层。明冬打开门,立刻拉着明炎低着头,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正欲关门,一只残留着烟灰的、粗糙的手抵住了门,用力往回按,门被弹开,明严成粗暴地揪住明炎的衣领往墙上摁。
“爸!”明冬罕见显出慌乱,反应过来马上去拽明严成的手臂。他那瘦胳膊与明严成的中年老手而言,以卵击石。他被明严成推出房间,不论怎么敲门都是徒劳,只得祈祷弟弟没发生什么。
明炎后背猛地撞上墙,咽喉一瞬被节断氧气供应,他极力的喘气,惊恐地看着父亲,语气带上哀求:“爸…爸,怎么了。”
低沉狠戾声音响起:“你跟你哥到底什么关系,老实交代,你瞒不住。”
明炎脑子“嗡”的一声,没料到父亲为什么这么问,心底极力克制着,面上却多出几分慌乱,他佯装气竭,咳嗽几声:“没…没有,爸,就是正常兄弟情啊,不然呢。”他心上发虚。
明严成锐利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是要把他洞穿。松手,开门,低声警告了明冬两句,才骂骂咧咧地先回自己房间,摔上门。
明冬最先看向弟弟:“没被吓着吧。”
“嗯,没。”他眼神躲闪,刚刚的对话明冬明哥应该听得一清二楚,他已无颜面面对。
明冬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转头看向母亲房间,没有动静。明炎有些别扭地抽回手:“哥…你干嘛。”明冬似笑非笑,带上门,揉了把他的头发:“别问那么多,先写作业。”
明炎心底腾起一股失落,跟着哥哥坐下看书,耳朵里还是被塞上了一只耳机,不由地眼锋一软:“哥,你怎么这么喜欢霉霉的歌啊,Cruel Summer。”
“不好听吗?”
歌词滚动到“I don't want to keep secrets just to keep you”明冬正好补上一句:“你说呢。”
两人心底清楚,那不平有的,早有了。
那该被时光冲掉的,却烙的深了。
可明冬清楚,这话一出口,是死罪,结结实实的将他的思绪拉回去年酷夏。
3(插叙)
印象里,明炎的15岁是完美的。
他考上了一中,这是其一的好消息,其二,包括其他的,是让他产生难言之情的导火索。
他的十五岁生日。
他并非没过过生日,只是去年变故太多了。明严成破天荒的表扬了他,还把他和哥哥叫出来,说了一堆关于“同性恋”“性取向不正常”的话语,明里暗里警告着。
起初,他的确不甚在意,毕竟他认为要真压住,谁都不可能察觉。千算万算,几乎忘了明冬是最了解他的人。夸大而言,比珍风都门儿清。
正因如此,生日当天——7.30,明冬一早拉他起来,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长寿面,顺带给珍风放了个假。
珍风听到动静出来,看到很欣慰:“生日快乐!明炎。”语气难掩兴奋。
“谢谢妈!”明炎回头冲她动人一笑。
“吃面吧。”明冬难得放缓语气,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蕃茄面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他吸溜一口面:“可以啊哥,你这厨艺挺好…”
珍风微笑点头,摸摸小儿子的后脑勺:“你什么时候下厨嘞?”
“很快了,我都会炒饭了。”
厨房里,明冬洗碗的水声盖不过他作为兄长的调侃语气:“那还得有个三五年,短时内不可能。”
明炎气呼呼地嗦了口面,不再接话。
等他心满意足拍拍肚子,明冬把碗收走:“收拾东西,今天带你去玩。”
“真的?!”
“能有假?”
明炎一听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回房间换衣服。明冬将碗放回,去了珍风的房间。
“妈,我今天带弟弟去爬山,或者在周围转转。”
“行,你们今天玩得开心,给你们报销点钱,去你爸抽屉里拿。”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转头向明严成房门望望。
明冬走进房间,烟尘被光照得清晰,地上也落满细白烟灰。他屏住呼吸,轻轻拉开抽屉。几张欠账单,已被勾销,是珍风日夜不停地劳动还上的。纸张发黄,破旧不堪。他拨开那些碍眼之物,拿了一张百元红钞。
正要关上,看到下面写了“秘”的一张黄纸。
他心虚地眼神乱瞟,确认没人后才无声拿出那张颜色格格不入的纸。
纸上是毛笔字,狂野大气,有些许褪色,如同留存数代。
“血亲相恋,长兄抵命”
他脑中轰得炸开,颤着手放下纸,恢复原样。
细数曾经所有动情瞬间即明严成不经意间提到的,句句怨恨的爱恋,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开玩笑。
与此同时,明炎那声兴奋克制的声音传来:“哥,走吧!这会儿天正好。”
明冬深吸一口气,装作无事发生地出去,拉上他的手:“走,妈,我们走了。”
他们出了门,在七号路街边办扫了辆小黄车:“白天去海边,晚上带你爬山?”
“好耶!”明炎欢呼一声,一脚踩出去,任自行车带起一阵凉风。明冬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自在的少年,眼底带着怜惜和化不开的柔。
十几分钟,到了殷城最大的那片海。
太阳晒得水面波光粼粼,镶了钻般闪耀。
他们停了车,往沙滩上走去。
光不刺眼,他们拿衣服垫在屁股下坐着,感受这被陷入沙中的细腻。
“哎哥,你说未来我们上什么大学啊。”
明冬用五指触着这细沙,抓起一捧,慢慢地让其从指缝中流逝:“你想上什么,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不是你先高考嘛…”
“他低笑一声:“是,把这茬忘了。”
“我…想去,当然是北大吧。”
“那可不容易。”
“我当然知道!”他傲娇地鼓起嘴“所以我会努力啊。”明冬不禁失笑:“陈述事实而已。”
他们沐浴着阳光,享受着海风,这是属于他们的大逃亡。
一上午飞驰而过,明炎靠着明冬的身子睡觉。
太阳大了,空气粘稠了。明冬将头贴在明炎侧脸,用衬衫将二人盖上。
他想藏起他们来,不留踪影。
世界是他们的,他是他的。
下午,太阳收敛了骄傲的面容,热气一点点散尽。明炎悠悠转醒:“哥,我睡了多久。”
“懒虫,4,5个小时有了。“你不饿?”
“饿啊,去吃啥?”
“随便吃点,披萨?难得待会要力气爬山。”
“好!披萨好吃!我要吃。”他麻流地起来收东西。
那两辆小黄已经被一对情侣骑走了,明冬又去扫了两辆。
骑到离山比较近的一家披萨店,点了一份培根的,两人一起瓜分了。
徒步来到山脚,明冬侧头问他:“准备好了?别爬到一半瘫了?”
“不可能,我没那么脆弱。”明炎先一步上阶。
就如预言一般,明炎爬到一半险些变成爬行物。
“起来呢!别丢人。”他抬头撑着腰看着剩余的几十米长阶:“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少年当自强!我可以的。”明炎嘴硬着强撑。
明冬也不惯着他,自顾自地上阶。
明炎倒是真硬气,没让帮真自己打气到了山顶。
晚上的咸风吹散了燥热。
明冬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儿,说自己去买两瓶水,不久会回。
明炎扒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灯火,远处的群山绕海,顿觉一阵舒畅。
周围人不多,这时情感值到了巅峰,勇气漫上心头,冲远方大喊一声:“哥——我喜欢你——”
15岁夏夜晚,15岁的少年带着那赤诚的心,喊出那前所未有的禁语。
他知道不对,也知道控制不住。
他不顾后果,单凭一腔热血就敢动辄天地。
明冬并未走远,听到了他这被风扯得四分五裂的声音,他猛地顿住,五指攥成拳,喉结滚了滚,没应。
他听着自己心跳声变大,撞得肋骨发疼,一半狂喜,一半钝痛。
狂喜于喜欢有回音,钝痛于那张家规,浮现眼前时,黑墨如浸了血般。
他沉沦下去,分不清,是云边风,是人间命。
4
这个秘密,他们都藏了很久,将破未破的那个晚上,也没有给对方确切的答案。
现在当务之急是期末考。明冬要高三了,明炎也要踏入紧张阶段了。
学校没时间复习,全靠学生自觉。
期末考前的两周,大家都拼了命的卷,6:30到班都不是最早的。8班最努力的是谭皓。
明冬每年到班,都看他抱着书一个字一个字的啃,左手拿着几片面包,右手拿着笔一点点圈画。
“这么努力不要命了?”
“没办法啊明哥,你们可都是天赋数值怪,我就一普通学生。”他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天赋不也靠努力堆出来的?”
这话似乎平定了谭皓,又将目光放到书上:“那是我自己不够努力吧…”明冬翻开书,没看,趴在上面睡。
7:00,谭皓啃了半本书,后知后觉发现明冬没出声,回头发现他睡着了:“喂明哥!要上课啦,你这是让知识浸你脑子里啊。”
明冬被喊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到陆续来了的人,才把书合上,发呆坐在凳子上。
不久像是想起了什么,喊谭皓过来。
“咋了明哥。”
“运动会那事儿你说了没?”
“没。”
“你还挺乐意照顾他人…”明冬语气带上几分气愤和阴阳怪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报复心多强,撸串那次我又被她撞了,不知道有意无意…”
明冬沉思片刻:“随你吧,真不说?”
谭皓皱眉摆手,又开始自夸起来:“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人计较。”
“……行。”谭皓前脚刚走,秦缘后脚就来了:“明冬,我,上次的事真得对不起啊。”
“跟我说有啥用,要道歉跟你同桌和全班说去。”
秦缘一听,顿时一打退堂鼓般后退,指尖揪着书包带,不甘地离开。来到谭皓旁边的座位坐下,摆出大小姐的架子,故意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时不时嫌恶地瞥一眼谭皓。
谭皓也不分她一个眼神,大声地早读。
7:20,老班准时走进高二(8)班,脸色不太好,卷书拍了拍桌子:“暂停一下,宣布个事儿。”
班上人被他这阵仗唬到了,立刻噤声。
他见声音没了,清了清嗓子:“上周运动会咱们班有一位女生,动机不明,把一位学妹推倒,撞上了另一位男生,请两位同学下早读来办公室给我讲清楚,早读继续。”
班里目光齐刷刷看向体委和秦缘,又像装作不经意的移开,声音恢复了。
这一看,两人心底门儿清。谭皓先一步解释:“我没说。”声音斩钉截铁。
明冬说的?她看向后排明冬波澜不惊的脸,不像是。唐千鹤:不会是她跟椿姐告状吧…应该也不是,她不是那种人,也不一定,谁没有私心。但她完全没必要提着不放,这都一周,要说早说了。只能自认倒霉。
下了早读,自己拖拉地跟着谭皓上楼。
进门,她就看到老班审视般的目光,她逃不了了,只得一五一十说了,意料之中换来劈头盖脸的骂,终是弯下腰给谭皓道歉。
谭皓给了她台阶下,事情解决了,也上课。
下楼的路上,她咬着牙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明冬为什么永远那么冷?”
谭皓轻扯起嘴角:“他不信任你,他家…对他不好,包括他爸。”他不想过多纠缠,回座位把头埋进书里。
秦缘听前半句话面色一白,到后面,心中有股力量缓缓涌起。想到两周前,晚上的那个黑影,突然有了线索,有导火索。
“他爸”,就是突破口。
这事儿搁他人眼里就一损人了事,在秦缘眼里,倒是开了新天地,一切都有迹可循。
时间流得很快,前脚打得算盘后脚就不得不暂时搁置了——考试在即。
“请所有考生前往对应考场。”
广播声响彻校园。
明冬临走前鼓励了明炎一句,便背着包拿着文具离开。
6月22日,正值夏至,蝉鸣聒躁,引人心烦。
明冬趴在栏杆上,脑子里一遍遍检查知识漏洞,俯瞰着校园,望着底下的人流如潮,心中生出几分感慨。周遭的一切随着他脑子里的变换渐渐静下去。目光缓缓上升到明炎所在的考场外。
明炎靠在栏杆上,手里卷着书,像是在给身边的唐千鹤背诵。唐千鹤默默听着,手里还在折纸。明冬有些惊讶,她像是每时每刻都抓着一张纸在叠,不由地思考起这意义。
等提示安检进考场时,她才把书收起,提着笔袋进了考场。
一共两天半,这才是第一科。发下卷,他翻到最后一面。
作文题目:《沉默是/不是无情》,不少于800字。
他心头一阵,却了了然该如何下笔。
剩45分钟,明冬的作文早已完成大半。剩一段结尾,他思索片刻,屡次欲写又收,墨在卷上洇开一小片黑。最后,他下定决心,工整写下:
「真正的情,说不清道不明,本不须言语佐证,沉默是唯一正解。」
收卷铃打响,明冬等老师检查完卷后离开考场,明炎早就走廊尽头等他。
他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不复习跑来干嘛。”
明炎拍开他的手,鼓着气说:“反正还有1个小时…而且我觉得考得挺好。”
“行,你觉得好就行,你腿没事吧,上次挂到围栏的。”
听哥哥这么一说,他撩起裤腿,伤口已经结痂了,放下布料,轻松一笑:“没事的,对了,放假有个不错的电影,要不我们一起去看?”
“嗯,现在还早。”
闲扯了几句,明冬放他回去准备了。自己靠在墙上握着书页,眼睛扫过一行行文字,脑子里自动读取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秦缘倒是破天荒没来见缝插针,在一旁和自己闺蜜聊着,还是不时偷觑他的侧颜,却褪去些许从前的痴迷,眼底藏着深意。
每考完一科,就是同样的“程序”,两天下来,强如明冬也脑子发胀。
剩最后一科化学。
进考场前,他吃了一颗谭皓给的薄荷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清醒点。
一中的化学竞赛很强,卷子出得也很难。但对明冬而言不足为惧。他原本也打算走竞赛路线,只是被家里绊住了。竞赛要东跑西跑,他不是没时间,而是一旦离开太久,心中止不住多想。这方面,确实跟秦缘大差不差,只是原因大不相同。
他心中不安,余光扫到的秦缘那时的目光似是别有意韵,但心中断定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焦灼的1小时过的很快,铃声一响,教室响起巨大的欢呼声。
“吵什么吵!整层楼就你们声音最大,卷子还没收完喊什么,再吵成绩作废!”
谁会这么严。明冬早有预感,地抬头,果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李椿。
她是巡查监考官,这会儿跟守株待兔一样逮着他们又数落半分钟,收卷老师跟个吉祥物似地站在讲台上,数着卷子、装进档案袋。见椿姐还没骂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摆着冷脸看好戏。
“真没规矩,又想抄校规了是吧,后天散学典礼得给你们好好谈谈。”
她这一通怒吼使班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甚至隔壁班听到她这有威严的声音,喧闹声也一点点静下去,只是窃窃私语。
等她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监考老师才放他们离开。
班上考生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没人胆敢站起来,还是明冬思索片刻起身离开。见有勇士,才一个个拿着文具,绷着身子出考场,生怕谁杀个回马枪。
明冬整理好物品,将书包包上左肩,下楼去校门口。明炎早已等候多时,右手握着一罐汽水:“哥!这儿!”
明冬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接过汽水。
刚从冰柜买来的,表面的水珠还没化干净。他习惯性地帮明炎也带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冒出,又立刻消下去。他回头见明炎怔愣在原地,轻笑一声回身将易拉罐递到他手上,摸了摸他的脸:“走了,小傻子。”
明炎回神,为掩饰尴尬,低头灌了口汽水,味道有点奇怪。明冬刚喝也察觉到了:“你买的啥味儿。”他看了眼瓶身上的信息,“苦橙子?”明炎也反应过来,懊恼地拍拍脑袋,可怜巴巴地看向明冬:“我看错了哥,将就喝吧。”
明冬敲了下他的额头,埋怨的看他一眼,却还是将瓶身握紧了。
两人并肩走着,七号路近在咫尺,阳光落满肩头,像走在一条漫长又短暂的坦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