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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昼微光 深城市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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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区走廊。
日光灯在白色走廊里投下冷冽的光。孟唐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他的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左手腕上戴着夏可可送的那块新表,右手腕上是那条沙漏手链。两块表并排,秒针以微妙的时差跳动,一个快半拍,一个慢半拍,像两颗不同步的心跳。
陈队长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夏律师的情况稳定了。”他在孟唐身边坐下,递过一份病历,“子弹擦过左上臂,失血不少,但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已经缝合,输过血,现在主要是麻药还没完全代谢。医生说再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孟唐接过病历,目光落在那些专业术语上,但每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的注意力全在ICU那道厚重的门上,门上的玻璃窗很小,只能看见里面仪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那个人呢?”他问,声音沙哑。
“当场死亡。”陈队长翻开另一份报告,“身份确认了,叫孙志刚,五十三岁,赵志强的远房表弟。二十年前因为经济犯罪坐过牢,出狱后一直在社会底层挣扎。去年查出肝癌晚期,想给孩子留笔钱,和陈海交易的条件应该是医疗费。”
孟唐闭上眼睛。又是一个被利用、被牺牲的人。像他父亲,像赵志强,像王振宇,像所有在这张网里挣扎的人。
“U盘呢?”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技术科在破解。多层加密,需要时间。”陈队长顿了顿,“但孙志刚临死前说的话,我们录下来了。他说‘他们不会罢休,名单上还有名字’。”
“什么名单?”
“不清楚。他话没说完。”陈队长看着孟唐,“孟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根据现有证据,警方决定重新调查你父亲孟建华的死因。当年以自杀结案可能存在重大疏漏。”
这句话孟唐等了十年。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感到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沉重的平静,像终于走到了悬崖边,看清了崖底的景象——不是深渊,也不是坦途,只是一片需要继续跋涉的荒原。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配合调查,提供所有你知道的信息。”陈队长站起身,“但现在,你需要休息。夏律师醒来需要你保持清醒。”
“我在这里等她。”
陈队长点头,没再劝,转身离开。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仪器的嗡鸣。
孟唐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他复制了一份,原件交给了警方。金属外壳在手心里冰凉,像一块凝结的时间。孙志刚临死前说这里面有“所有证据”,有父亲最后那晚的电话录音。
他握紧U盘,感受着金属边缘硌在掌心的疼痛。这种疼痛很真实,比过去十年里那种模糊的钝痛要好。至少,疼痛有源头,有形状,有可以面对的实体。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晨光,灰蒙蒙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深城在凌晨四点的微光中渐渐苏醒,而ICU里的夏可可还在沉睡。
孟唐想起她跃出窗户的那个瞬间——果断,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十年前那个在辩论赛上反驳他的女孩,眼神清澈,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
他曾经以为保护她的方式是将她挡在危险之外。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夏可可不需要被保护,她需要的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他,想成为那个人。
清晨六点,医生从ICU出来:“麻药代谢得差不多了,病人有苏醒迹象。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家属可以进去陪护。”
病房是单人间,窗户朝东,晨光正好照进来。夏可可躺在病床上,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孟唐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
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眼睛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逐渐清晰。她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感受到左臂传来的钝痛。然后,她看到孟唐的脸,在晨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里的关切清晰可见。
“孟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他握紧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疼。”她诚实地说,然后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孟唐轻轻按住她,“医生说你需要静养。子弹擦过去了,没大碍,但失血多,要休息几天。”
夏可可重新躺下,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U盘...”
“拿到了。警方在破解。”孟唐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复制品,“我也有一份。”
她松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那个人...?”
孟唐沉默了一秒:“没救过来。”
夏可可闭上眼睛。又一条人命。在这张网里,人命像棋子,用过即弃。
“他说了什么?”她问,眼睛依然闭着。
“他说‘他们不会罢休,名单上还有名字’。”孟唐的声音很轻,“还说我父亲最后那晚给他打过电话,说‘我知道是你,我不怪你,但你要停止’。”
晨光在病房里移动,从窗台移到床尾,给白色床单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夏可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孟唐,”她轻声说,“你父亲一定很爱你。”
孟唐怔住了。
“他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保护别人。”她转过头看他,“即使知道是被背叛,他说的也是‘我不怪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生命。除非,他真的没有选择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孟唐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不是消沉,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认命的平静,是做出决定后的释然。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保护技术,保护那些可能被伤害的人。
“他录了音。”孟唐说,“在U盘里。孙志刚说,里面有他最后那晚的录音。”
“你想听吗?”
孟唐犹豫了。想听,又怕听。怕听到父亲的绝望,怕听到自己的无力,怕听到十年来一直逃避的真相。
“等你好一点,我们一起听。”他最终说,“现在,你需要休息。”
夏可可没有坚持。她确实累了,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她握着孟唐的手没有松开,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护士进来检查生命体征,换药。孟唐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护士小心地解开绷带,露出缝合的伤口。不长,但很深,像一道狰狞的记号刻在她白皙的手臂上。
“会留疤。”护士轻声说。
“没关系。”夏可可微笑,“就当是个纪念。”
孟唐的心揪紧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因为他,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像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通过这个接触传递过去。
上午九点,陈队长带着早餐和消息来了。
“U盘破解了一部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里面的内容...比我们想的更多。”
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已经解锁了几个文件。第一个是音频文件,标签是“2013.5.11 最后一次通话”。
孟唐的手颤抖了一下。夏可可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支撑。
陈队长点击播放。
先是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孟唐父亲的声音,比孟唐记忆中更疲惫,但依然清晰:
“志强,我知道是你。监控记录我恢复了,虽然你删改过,但我有备份。”
停顿,像在等对方回应。
“我不怪你。我知道他们逼你。但你要明白,这些人不会罢休。今天他们让你偷技术,明天就可能让你做更危险的事。”
背景里有关门的声音,孟建华的声音压低:
“他们来找我了。说如果我不同意合作,就让小唐的高考‘出意外’。志强,听着,我已经把核心技术的真正算法藏起来了,他们拿到的是假版本。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或许能换你一条生路。”
“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小唐。别让他卷进来。有些债,到我这里为止。”
录音到此结束。最后那句话,孟建华说得异常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孟唐盯着电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些声音的波形图刻进脑海里。
原来如此。
父亲不是自杀,是被逼到绝路的选择。用生命换他的安全,换技术的保全,换一个“到此为止”的承诺。
但承诺没有被遵守。十年后,网再次张开,这次的目标是他。
“还有其他文件。”陈队长打破沉默,点开下一个。
这是一份名单,标题是“合作者名录”,时间从2003年到2013年。几十个名字,有些孟唐认识——深城科技圈的企业家、学者、甚至政府部门的人员。每个名字后面有简注:技术领域、合作项目、资金往来。
“这是陈海的客户名单。”陈队长滚动页面,“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个网络的参与名单。”
名单最后,有一个单独列出的名字,用红色标注:
“深城科技创新促进会” — 顾问委员会成员名录 (2010-2013)
下面是一串名字。孟唐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上:
“周国栋 — 名誉会长”
他认识这个名字。深城科技界的元老,退休前是市政府科技部门的领导,现在仍然是多个行业协会的顾问,德高望重。
“周国栋...”夏可可轻声重复,“我记得他。去年基金会成立时,他还作为嘉宾发言,看起来很和蔼。”
陈队长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资金流向分析。从2003年开始,有多笔资金通过海外公司转入周国栋亲属控制的账户,总额超过两千万。汇款方...是陈海控制的空壳公司。”
拼图又拼上了一块。但如果周国栋真的是幕后黑手,为什么十年后才再次行动?为什么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还有最后一个文件。”陈队长点开,“这个可能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那是一份技术评估报告,日期是2022年6月——正好是陈海开始策划专利诉讼前三个月。报告标题是:《关于“蜂巢结构”算法在量子计算环境下的应用潜力评估》。
报告结论用加粗字体写着:
“经测试,孟建华原始算法在量子计算环境下出现不可预测的漏洞。但星源科技‘灵析’系统的改进版本,成功解决了该漏洞,展现出在下一代加密技术中的颠覆性潜力。建议尽快获取完整技术方案。”
报告署名是“深城量子计算实验室”,但审批签字处,又是周国栋的名字。
“所以不是他们十年后才行动,”夏可可明白了,“是他们一直在等。等技术成熟,等星源做出突破,然后再出手收割。”
孟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所以父亲的技术真的有缺陷,需要改进。所以他创业时的改进不是偶然,是必然。所以星源的成功不是幸运,是目标。
一切都在计划中。父亲的死,技术的流向,星源的崛起,现在的围猎——都像精密编程的代码,按部就班地运行了十年。
“我们掌握了这些证据,”他睁开眼,看向陈队长,“能抓人吗?”
“周国栋身份特殊,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和更高层的批准。”陈队长实话实说,“而且,这些证据大多是间接的。我们需要直接证据,比如他指使陈海的具体指令,或者资金往来的明确目的。”
“孙志刚说的‘名单上还有名字’是什么意思?”
“可能还有更多参与者,或者...”陈队长犹豫了一下,“或者下一个目标。”
病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晨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白日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本该温暖,却显得刺眼。
孟唐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打开免提。
“孟总,早上好。”是个温和的老年男声,听起来甚至有些慈祥,“听说夏律师受伤了,我很关心。她还好吗?”
孟唐的脊背绷紧了。他认得这个声音——周国栋。去年在一个行业峰会上,他作为年轻企业家代表发言,周国栋是主持嘉宾,还特意走过来夸他“年轻有为,有乃父之风”。
“周老,”孟唐努力让声音平稳,“谢谢关心。可可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周国栋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年轻人要注意安全啊。深城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些旧案子又被翻出来了。要我说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向前看,对吧?”
绵里藏针的威胁。孟唐握紧手机:“周老说得对。但有些事,过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孟唐啊,你和你父亲真像。都是聪明人,但也都是...固执的人。固执有时候是美德,有时候就是缺点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做人的底线比聪明更重要。”
“底线。”周国栋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很好的词。但底线是会移动的,孩子。为了更大的利益,有时候我们需要...调整底线。”
“比如逼死我父亲?”
电话彻底安静了。几秒钟后,周国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孟唐,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星源科技很有潜力,我可以帮你把它做得更大。我们可以合作,像你父亲当年本该做的那样。”
“我父亲当年拒绝了。我也一样。”
“那就可惜了。”周国栋叹了口气,“真的可惜。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改变主意,打这个电话。如果没等到你的电话...那我就只能认为,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电话挂断了。
病房里,三个人对视着。窗外,深城的白昼完全展开,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到了决堤的边缘。
夏可可看着孟唐,他的侧脸在日光中轮廓分明,眼神坚定如磐石。
她知道他不会妥协。
而她也一样。
“陈队,”孟唐转向陈队长,“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已经在制定了。”陈队长合上电脑,“但在这之前,你们需要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这里已经暴露了。”
“去哪里?”
“一个安全屋。只有我和几个绝对可信的人知道。”陈队长站起身,“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孟唐点头,然后看向夏可可:“你能走吗?”
“能。”她尝试坐起来,左臂的伤口传来刺痛,但她咬紧牙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孟唐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没有更多言语,但那个吻里包含了所有承诺。
晨光中,他们握紧彼此的手。
前路依然危险,真相依然沉重。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