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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时间沙图 深城市公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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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市公安局会议室,上午十一点。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陈队长手握黑色记号笔,笔尖停在白板左侧边缘。
“让我们从头开始,这次确保每一条线都清晰。”他看了孟唐和夏可可一眼,目光沉稳,“孟唐,我需要你确认几个关键时间点。”
孟唐点头,声音平静:“我父亲去世是在2013年5月12日。那天是周日,我高考前不到一个月。”
陈队长在白板上写下:2013.5.12 — 孟建华去世(孟唐高三)
“之前的技术泄露事件?”
“2012年10月,具体日期我不确定。那时我正在准备考试,只记得父亲突然频繁加班,情绪越来越差。”
陈队长写下:2012.10— 技术泄露事件
然后是垂直的时间轴:
1997 — 孟建华与赵志强合影(公司成立三周年)
1998-2012 — 孟建华笔记记载与陈海、李志明的多次接触(技术合作讨论,孟建华多次拒绝)
2012.10 — 技术泄露
2013.5.12 — 孟建华去世(警方结论:自杀)
2013.6 — 赵志强辞职出国
2013.8 — 李志明车祸死亡
陈队长在这条时间轴旁画了一条平行线:
“现在看陈海的时间线。”
1998 — 首次出现在孟建华笔记中
2003-2012 — 零散记录(多起商业纠纷中间人)
2013 — 无直接记录,但孟建华去世同年,陈海注册了深港咨询公司
2018 — 与智创未来建立合作,结识李志华
2022.9 — 开始策划智创未来与星源的专利纠纷
2023.6 — 专利诉讼开始
2023.8 — 江城调查,王振宇遇袭
2023.9 — 新加坡事件
2023.10 — 陈海“自杀”(王振宇遇袭后两个月)
第三条线是当前案件:
2023.6 — 夏可可代理智创未来诉星源案,法庭重逢孟唐
2023.7-8 — 案件调查,江城之行
2023.9 — 新加坡出差遇险
2023.10 — 赵志强死亡,张桂花中毒,发现孟建华遗留证据
三线交汇点清晰了:1998年(孟建华、陈海、李志明首次接触)、2013年(孟建华死亡同年陈海公司注册)、2023年(所有线索重新浮现)。
“所以时间跨度是二十五年。”夏可可轻声说,目光在白板上游移,“从孟建华第一次拒绝陈海,到他去世,正好十五年。从陈海公司注册,到今年他死亡,正好十年。从孟叔叔去世到现在,正好十年。”
数字的巧合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队长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节点:“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2013年的事件是否是当前案件的源头。孟唐,你父亲的技术,具体是什么领域?”
“高密度数据压缩和加密算法。”孟唐回答,“他称之为‘蜂巢结构’——将数据分割成无数微小单元,分别加密,即使部分单元被破解,也无法还原完整信息。这在当时很超前。”
“军用价值?”
“很高。”孟唐点头,“尤其是情报传输和存储。父亲笔记里提到陈海想把它用于‘特殊通讯’,但父亲认为技术还不够成熟,而且...他不想让技术用于可能伤害人的领域。”
“所以2013年的技术泄露,可能不是偶然。”夏可可分析,“如果陈海或者他背后的人一直想要这项技术,而孟叔叔始终拒绝...”
“那么让他‘出局’就是最直接的方式。”陈队长接上话,“公司破产,技术资料散落,有心人就可以趁机获取。”
孟唐的手在桌下握紧。夏可可将手覆上去,感受到他手背血管的跳动。
“但有一个问题。”陈队长转身面对他们,“如果目标是技术,为什么十年后才再次行动?而且是通过这么迂回的方式——先让智创未来窃取星源的技术,再诬告星源侵权?”
孟唐沉默片刻,开口:“因为星源的核心算法‘灵析’,基础架构就是我父亲的‘蜂巢结构’的升级版。我创业时,基于父亲留下的笔记进行了改进。陈海可能认出了这项技术,但他不能直接抢夺——星源已经是有规模的公司,有专利保护,有投资方。所以他设计了这场诉讼,想让星源败诉破产,然后像当年一样,低价获取技术资产。”
逻辑链完整了。夏可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跨越十年的、针对同一项技术的追逐。
“还有赵志强。”她想起那个死在办公室的男人,“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陈队长在白板上写下赵志强的名字:“关键证人,也可能是参与者。他2013年出国,去年悄然回国,然后在我们开始调查后突然死亡。时间点太巧合。”
会议室门被敲响,技术科的小刘警官拿着一份报告进来:“陈队,赵志强电脑的恢复数据出来了。被删除的文件里有一份加密日记,我们破解了部分。”
投影屏幕上出现几段文字:
“2012.10.5:建华说有人闯入公司服务器,核心算法可能泄露。他怀疑内部人。”
“2011.12.12:建华找我谈话,问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不相信。他眼里有恐惧。”
“2013.5.10:建华约我见面,说找到了证据。但我没去,我害怕。第二天他就...”
日记在此中断。
“5月10日。”孟唐盯着那个日期,“父亲去世前两天。”
“他说的证据是什么?”夏可可问。
小刘操作电脑:“日记里没写。但我们恢复了另一个被删除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扫描件——看起来像是监控录像的截图。”
图片一张张显示。模糊的黑白画面,夜晚,办公楼走廊。一个人影正用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身材中等,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这是他父亲的公司?”夏可可问。
孟唐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急促:“是。三楼,技术资料室。那扇门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我父亲,赵志强,还有当时的安保主管。”
“安保主管是谁?”陈队长立刻问。
孟唐摇头:“我不记得名字了。公司破产后,员工都散了。”
“查。”陈队长对小刘说,“找到这个人。如果还活着,如果还在深城。”
会议持续到下午一点。时间线越理越清,但谜团却越来越多。2013年的旧案与2023年的新案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每个细节都在另一面找到对应。
午餐是在公安局食堂简单解决的。孟唐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夏可可将自己盘里的蔬菜夹给他:“多少吃一点。”
他勉强吃了几口,目光却始终飘向窗外,像在寻找十年前的影子。
“孟唐,”她轻声说,“你确定要继续追查吗?如果真相真的...很残酷。”
他转过头,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我必须知道。不然这十年,我父亲的记忆,我自己的坚持,都像建立在流沙上。我需要真相,哪怕它会伤到我。”
“那我陪你。”夏可可握住他的手,“无论真相是什么。”
下午两点,他们回到陈队长办公室。小刘已经查到了那个安保主管的信息。
“刘建军,六十二岁,退休后在龙华区开了家小超市。我们联系上了,他愿意配合调查。”
半小时后,刘建军坐在了询问室里。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驼,但眼神还算清明。看见孟唐时,他愣了一下:“你是...建华的儿子?”
“是的,刘叔。”孟唐尽量让声音平和,“我想问问2013年的事。”
刘建军的表情复杂起来:“那件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父亲。如果当时我警惕性高一点...”
“2012年10月3号晚上,公司有异常吗?”陈队长把视频截图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问。
老人看到照片愣了一下,接着开始回忆:“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左右,监控系统突然出现故障,三楼几个摄像头黑屏了大概十分钟。我上去检查,没发现人,以为是设备问题。后来才知道资料室被人进去过。”
“故障是人为的?”
“肯定是。”刘建军肯定地说,“但技术很高明,不是普通小偷能做到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故障恢复后,我发现监控日志被修改过。有人删除了那段时间的真实记录,替换成了前一天的正常画面。”
“你为什么没报告?”
“我...”老人低下头,“第二天,有人找到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三万块钱。说只是商业竞争,让我别声张。我儿子当时生病需要钱,我就...我就收下了。”
“那个人是谁?”
“没见过,戴着墨镜口罩。但声音我记得,有点沙哑,说话很慢。”刘建军努力回忆,“他给我现金,没留任何联系方式。只说‘忘了这件事,对大家都好’。”
“三万块钱买你沉默十年。”孟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刘建军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我错了。这些年我一直良心不安。你父亲是个好人,对员工也好...我对不起他。”
询问结束后,老人离开时步履蹒跚,像突然老了十岁。
“所以入室盗窃技术是事实。”陈队长总结,“有人买通了安保主管,删改了监控。你父亲发现了,但还没来得及揭露,就...”
“自杀了。”孟唐接下话,但语气里充满怀疑,“或者,被自杀。”
“我们需要当年的物证。”陈队长说,“但时间太久了,现场早就没了。赵志强的日记和这些新线索,可以申请重新调查死因,但需要程序和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夏可可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人一直在我们前面。赵志强刚给我们线索就死了,张桂花刚接触那本书就中毒。如果我们按常规程序走,下一个可能是刘建军,也可能是我们。”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又是那个虚拟号码:
“想知道谁进了你父亲的公司吗?今晚八点,老地方。一个人来,带上你父亲的表。”
孟唐的手表,此刻正戴在夏可可腕上。
他们同时看向对方。
“这次让我去。”夏可可说。
“不行。”孟唐立刻反对。
“他们指定要手表,而手表在我这里。”夏可可冷静分析,“而且,如果是陷阱,目标是你。我去可能更安全。”
陈队长思考着:“可以安排严密保护。但夏律师,这很危险。”
“我知道。”夏可可看向孟唐,“但如果我们总是害怕,就永远无法前进。而且...”她摸了摸腕上的表,“我觉得,你父亲会保护我。”
孟唐看着她,坚决不同意。
夏可可眼神坚定,“孟唐,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伤。”
孟唐依然反对,但却在夏可可的坚持里败下阵来。
所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陪你到附近。但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撤离。”
“我答应。”
计划再次制定。这次对方明确要求“一个人”,所以夏可可独自进入约定地点,孟唐和陈队长在外部布控。通讯设备、定位器、隐藏摄像头,所有能用的都用上。
约定的“老地方”,是孟建华当年公司所在的旧办公楼,现在已经废弃,等待拆迁。
傍晚七点,暮色四合。废弃办公楼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夏可可站在楼前,腕上的手表秒针规律跳动。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生锈的铁门。
里面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幽光。灰尘味扑鼻而来,还有陈年的霉味。
手机收到新消息:“上三楼,原技术资料室。”
楼梯很窄,扶手已经脱落。夏可可打开手机手电筒,小心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在空旷的楼里产生回音。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尽头那扇门关着——技术资料室。
她走到门前,手放在把手上。心跳如鼓。
推开门。
房间里有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降临的夜色。身材中等,穿着深色外套。
“你来了。”那人转过身。
夏可可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但似乎在哪里看过的脸——五十多岁,眼角有深刻的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
“你是谁?”她问,手悄悄伸进口袋,按下紧急按钮。
“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那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或者说,一个从十年前就该消失的人。”
他走近几步,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夏可可突然想起了什么——孟建华与赵志强的合影里,站在旁边的那个人。但更老,更沧桑。
“你是...赵志强?”她试探着问。
对方的笑容扩大了:“赵志强已经死了。我是他的影子,他的债,他的...报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这个,是你想要的答案。关于2012年10月3日晚上,谁进了这间屋子,拿走了什么。”
夏可可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因为孟建华不该那样死。”对方的眼神暗了下来,“因为有些债,欠了十年,该还了。”
“你假死?”
“对。但我不想再躲了。”他将U盘放在旁边的桌上,“这里面有所有证据:入侵记录、资金流向、联系人的声音样本。还有...你父亲最后那晚,他其实给我打过电话。”
夏可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了什么?”
“他说:‘志强,我知道是你。我不怪你,但你得停止。他们在利用你。’”男人——或者说,赵志强的替身——闭上眼睛,“但我没听。我害怕,我挂断了电话。第二天,他就...”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们来了。快走!”
但门已经被推开。三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武器。
“赵志强,或者说...不管你现在叫什么。”为首的人声音冰冷,“陈先生说过,叛徒的下场只有一个。”
枪口抬起。
夏可可在那一刻做了决定。她抓起桌上的U盘,冲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扇窗户,外面是消防梯。
枪声响起。
玻璃碎裂声。
她跃出窗户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自称赵志强替身的男人倒在地上,胸口有暗色的液体蔓延开来。
而她自己的左臂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
消防梯锈迹斑斑,几乎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她咬着牙往下爬,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更多的枪声。
楼下,警笛声骤然响起。红蓝灯光划破夜色。
她跳到地面时,孟唐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你受伤了!”他看到她手臂上的血迹,脸色煞白。
“我没事,U盘...”她将那个小小的金属设备塞进他手里,“证据...”
黑暗吞噬了她。
昏迷前的最后意识,是孟唐焦急的呼喊,是手表的滴答声在耳边无限放大,是十年前那个同样黑暗的夜晚,一个父亲给儿子最后的电话无人接听。
时间如沙,从指缝间流走。
但有些痕迹,永远留在沙面上。
而那些痕迹,终将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