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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远方的信 爱生气的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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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南容枳这样说,似乎这不是什么会让世界毁灭的事情,许十安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既然能够继续,那就应该去好好地经营,没必要为了未知的恐惧,不能向幻想中的痛苦臣服。让自己的生命和生活都有点厚度,允许风雨和阳光轮流发生。
许十安跟着点头,而后沉默着去收拾行李。
只停留了一天就又回去,除了一个破书包,没有什么别的好带的。
睡前,南容枳还是按着许十安的脑袋给她上药。
南容枳几次试图开口转移许十安的注意力,似乎想开个玩笑,但最终没有想出什么。于是只能让手上的动作再轻一点,躺到床上时抱得再紧一点。
晚上起了大风,呼啸声把许十安吵醒。门窗被吹得剧烈晃动,发出奇异的响动,她又下床一遍遍检查,南容枳就默默跟在她身后。
白天哭过的缘故,许十安的眼睛红肿起来。
她半睁着眼,对身后的人说:“这风有点凉,别吹感冒了,赶快回去。”
“没事。”
南容枳给她举着手电筒,跟着她来到一楼奶奶的房间,却并没有跟进去。
“你怎么来了?”老人浑浊的声音传出来。
许十安跪到床边,握住老人的手,笑道:“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被风吵醒了吗?冷不冷?”
老人只能看到孙女的嘴巴在张合,听不到一点声音,眼里却满是笑意。她的脑海里会自动响起许十安小时候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老人这时候一点睡意也没有,脸色比白天红润了不少。
许十安把手电筒放到桌上,挤上奶奶的床,像从前那样把老人枯瘦的身体搂在怀里。当然,从前是老人搂着许十安。
老人听不到了,所以抓紧机会说:“你小时候最闹人,不爱睡觉,我就这么搂着你,你还记得吧?”
许十安说:“记得。”但奶奶听不见。
老人的世界里是一场独角戏。
“你小时候,门外的芭蕉树还没砍,我带着你摘叶子,淘米,包粽子。你说我包的粽子不对,书上的粽子是三角形的,不是方形,死活不吃。”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吃过三角形的粽子,谁知道三角形是个啥?”
许十安跟着笑了笑。
“你这小妮儿,打小闹腾,干什么都跟在我屁股后面,和小狗似的,怎么撵也不走。现在倒好,半年才见一次。”
“我们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盼来你一个小妮儿。所以我和你爷爷都宝贝你,你可知道?”
“我知道你读了书,和我不一样,觉得你爸还有我们都是坏人。”
这句话过于残忍,许十安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候再提这件事,好像在逼她做出选择。
许十安无法忽视那个人的痛苦,也无法把病重的奶奶扔到大街上。她恨不了任何人,却亏欠每一个人。
自己何尝不是刺向那个人的尖刀,如果要赎罪,她好像该把家里人都千刀万剐。可是,这家人把她养大,供她读书,竟然叫她感觉到世上的第一份爱。她进退两难,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痛苦,就连她这个人的存在都是荒谬的。
“可是我没办法,你爷爷也没办法,家里必须要有女人,女人就得生孩子。”
许十安彻底崩溃,她吼道:“别说了!”
老人被她激烈的动作惊住,在昏暗的灯光下抬头,看见了孙女痛苦的脸。
许十安不想再哭,泪水却又默不作声地流淌。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所幸,她看不清奶奶的脸。她要说恨,要说爱,要说痛苦和留恋,最后都哽咽在心口,像堵了一块坚硬的巨石,不上不下。
“小妮儿啊!”老人也流下浑浊的泪水,颤抖着伸出手。
“别和你爸爸生气,他是个男人,不能没有老婆。”
“你还认我这个奶奶,就把你妈带回来,我到死就这一个愿望。”
许十安后撤了一步,她脚步不稳,撞到墙的时候差点跌倒在地上。
“你答应奶奶好不好?小妮儿!你最乖!”
许十安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听到墙皮在她身后脱落,听到呼啸的山风似乎要把房顶掀飞。她只能攥紧拳头,让指甲陷进肉里。
“小妮儿,你答应奶奶,把妈妈带回来,我们家就好了。你点个头好不好?点个头?”
老人半边身子探出床外,望着瑟瑟发抖的许十安。
许久,许十安才吐出两个字:“我不。”
老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瘫倒在床上,艰难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许十安站得有点远,她够不到,只能把荷包放到床头柜上。
“这是家里最后的钱,给小妮儿留着买点好吃的吧。”
“我要去找你爷爷了。”
老人慢腾腾地挪动身体,撑着床沿,让自己恢复到平躺的状态。
她身上那张破旧的被子已经盖了许多年,现在显得格外的大,仿佛被子下面躺着的是一张薄纸。
粗重的呼吸声在潮热的木屋里急促地响了一阵,而后彻底寂静下去。
许十安躲在墙边,流血的手心并没有让她的心灵得到什么慰藉。她被泪水淹没。
一墙之隔,南容枳在另一侧,被她的抽泣声扼住咽喉。
——
天光大亮。
天空也下起瓢泼细雨。
丧事由村支书帮着办理,家里的钱不多,能拿的都拿了。实在寒酸,村支书看不过去,自己垫付了一些。
村里办丧事流程比较繁琐,并且不流行火化。光是请大师看风水,找块合适的墓地就要拿两千多。
许十安免了这些繁琐的流程,并且坚持火化。于是也没有守灵这一说,棺材钱也省了。
爷爷的坟旁多了一个一样的土堆。
许十安给每个土堆磕了三个头,又烧了些纸。
当天下午,她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乱七八糟的垃圾都扔掉,吃不了的食物就送给邻居。
傍晚,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天边出现一抹绚丽的彩虹。
许十安很想带走一些东西,但直到锁上门,也没想起自己能带走什么。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扇门应该不会再有人打开。
她长长呼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
笨重冰冷的铁锁被她松开,她转身,握住南容枳的手,跟着她上车。
路上,许十安一直紧紧握着南容枳的手,眼睛盯着窗外看。她很努力地想控制自己的感情,说服自己这片土地只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痛苦,脑海里却又浮现出许多幸福的孩童时期的画面。
梯田,老牛,高山,芭蕉树,方形粽子,木屋,糯米糕,壮语......
都是假的吧。都是她没有体会过的。等去了学校,天天讲普通话,穿梭在高楼大厦里,就会忘记吧。
车子开到镇上,在一家诊所前停下。
娇气的小许十安曾经在这里扎针,扎完后哭闹着要糖吃。
南容枳下车时,手被人紧紧抓了一把。
许十安浑身哆嗦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缓缓松开,精神更加萎靡。
南容枳刚扶上车门的手立刻收回来,让司机下车去买给眼睛消肿的药。
“我不走。”
南容枳揽着她的肩膀,重新坐好。
许十安笑了笑,说:“我也是傻了,你别见怪。”
司机带回了眼贴和眼药。
眼药难免刺痛,南容枳只给许十安敷了冷凝眼贴。她放下了隔板,让许十安躺在自己腿上。
“睡一觉吧,到了平城我叫你。”
许十安动了动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南容枳本来想学着传说中的慈母那样轻拍她的后背哄睡,许十安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抱在怀里。
“我跟你走,去哪里都好。”许十安说。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重要的人了。她开始理解为什么一无所有的人会更勇敢。她只剩下南容枳,愿意跟着她飘荡在这偌大的人间。
许十安说完似乎就真的放心地睡了。
漫长的路程,南容枳挂断了好几个电话。
最后,白敏给她发消息,说了些关于孟舒桐的事情。
孟舒桐一直在山东老家读完中学,高考结束后突然病重。在山东一家私立医院有长达一年的就诊记录。这些记录里写的症状模棱两可,都是简单的胃口不振、睡眠不足、劳累过度之类。这样没有意义的记录在一个周天停止。而后就是死亡证明。
白敏问过医院的医护人员,却得知他们都是被换过的。整个医院,从上到下都被换了一波人,没人知道这个十八岁去世的小姑娘。
这家医院明面上是一个独立的公司,却早在多年前就被清平控股。
南容知远想藏匿一切都太容易。
白敏最后传来几张图片,说是孟舒桐的日记.
日记的内容不多,都是简单记录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天气状况如何。字里行间能读出是一个青春期少女在病床上打发时间。只有最后几页,少女似乎心情不好,也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思考她这短暂的人生。
【断气是一瞬间的事吗?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闭上眼睛就能见到妈妈吗?我真的很想见见妈妈。】
【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被锁在病床上续命一点也不酷。】
【我死了就真的没人记得我了。令仪姐姐会想我吗?应该不会,她那么忙。她要是在我身边肯定很有意思。随便烦她一下,她就变脸了,然后凶巴巴的讲话。我就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
【人死应该有遗书。那我就给令仪姐姐留几句话吧。】
下面的字迹认真起来。
【爱生气的令仪姐姐。我很是想你。虽然知道你很烦我,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你。治病这么枯燥,多亏想象你生气变脸的样子,才能熬过漆黑阴冷的夜。哈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不见,你肯定长得更高了吧。医生不让我看财经新闻,要不我就能见到长大的你了。他们说,到了商场上就要懂人情世故。可是姐姐,你的脸那么臭,真的不会把别人吓跑吗?我好像要死了。以后烦人精不会偷偷钻到你的被窝吓唬你了。也没人会在你的本子上贴世界上最好看的贴画了。那些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和笑话,也不能讲给你听了。反正你听了也只会当作没听到,非要我把脑袋凑到你耳朵边上,你才生气地把我赶开。以后见不到我了。你应该很开心吧?哈哈哈。我先替你开心了。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尤其喜欢你生气的样子。哈哈哈。你要说我很变态吗?好了,就说这些吧。我又要打针了。反正你会长命百岁,那就一百年后再见吧。到时候,我攒了好多笑话给你讲。拜拜啦!】
日记就在这里截止。白敏说会把这些资料完整无缺地交到南容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