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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又是告别 没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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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茶田是村集体所有。近年来,外出打工的人多,有些疏于打理。茶树长得也杂乱。本来是没什么人稀罕来摘,今天却难得聚了这一群人。
几个人聚在一起争论,个个吆喝得脸红脖子粗。
“这茶园是大家的,你自己摘这么多,要不要脸?”
“我爷爷当年带着大家出去挣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我爷爷,你儿子娶得上媳妇吗?”
“你好意思说?好几个活儿干完了都拖工资,你家还欠我两万多呢!”
“这茶园这么大,谁愿意摘谁就摘,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原来是为了抢收起争执。看来外面工地上的活是真的不好干。许十安记得前几年,村里人都不在意茶园这点收益,全都一股脑出省务工去了。那也是村里小洋楼建的最多的时候。
有人提议叫村支书,有人说打一架完事,说着说着就推搡起来了。
许十安蹲在茶园外的一块石头上,懒洋洋地听着拳肉相搏的声音,哀嚎和笑声交汇,还有人在吹口哨。
就这样等了一会儿,村支书最后还是来了。
村支书是每家每户轮流出人担任的。早年外出务工多,没人想干这个无聊差事,天天给人解决牛羊丢了或者夫妻吵架的家长里短。
今年的村支书是个粗壮的中年女人,被叫来时一脸不耐烦。
她往人群里一站,像是个擎天柱:“一个个就会吵吵,还会干别的吗?”
在地上打滚的男人们终于踉跄着爬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开始各说各的委屈,滔滔不绝。
村支书听得头疼,随便给他们划分了区域,叫他们抓紧时间去干活,别堵在门口影响别人。
其中一个并不满意这个安排,嚷嚷道:“许十安家哪来的地,她娘不是正经人,她爹天天喝酒闹事,她家的地也算我的!”
另一个立刻不愿意了:“凭什么是你的?还是我的呢!我家去年给村里捐了钱建广播站!”
“那是众筹,又不是你家自己拿钱!”
“拿的比你家多!”
村支书拔高了音量才制住两个人:“都别打别人家地的主意!干好自己的!我还有事儿呢!”
村支书走了后,两个人互相吐了几口唾沫才进门干活。看戏的人也终于想起正事,四散而去。
许十安背着自己的箩筐,跟着走进茶园。
现在是夏秋茶季,鲜茶叶的价格不算高。男人们都奔着品质好的去,许十安只能在无人问津的另一边忙活。她小时候也会跟着奶奶到茶园采茶,手法算是娴熟。等到十点多,箩筐就满了大半。
那边的男人却又开始吵闹。
“这边是我的地盘,谁让你摘我的茶?”
“谁说是你的?分界线明明在那边!”
许十安这一筐已经差不多满了。她也累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几缕碎发湿淋淋地贴在两鬓。鲜茶叶不能久放,刚采完时价格最高。许十安打算先把这一筐卖给采购商,然后再采新的。这样从镇上回来还能给奶奶和南容枳买午饭。
许十安背着箩筐走到半路,还没下山坡,就发觉后面有两个人在跟着自己。她加快了脚步,呼吸也变得沉重。
可是身后的两个人更快。没一会儿,她就觉得那两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只有几步远的距离。
这一道都是陡坡,想躲都没得躲。
下一秒,许十安觉得背上的箩筐被人拉了一下,她被迫停下脚步。
那两个男人也许因为有了新的共同利益,又合起伙来。两人不怀好意地走到她面前,带着一身汗臭。
许十安嫌弃地捂住鼻子。
“干嘛?”她说话带了鼻音,“抢小女孩儿的劳动成果?要不要脸了?”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其中一个脾气暴躁,对着许十安的脑袋抬手就是一巴掌。
许十安脑袋本来有伤,轻微脑震荡刚好,现在立刻泛起一阵恶心,头晕目眩。
她再次感慨自己的运气简直烂到底了。
“你娘跑了!还踏马是你放的!我要是你爹就该打死你!还叫你活到现在?”
另一个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许芬她弟弟的事?她和她娘一个德行,就是欠打!”
“别废话了!赶快拿上去镇上!这大热天要晒死人!”
垂死挣扎似乎成了许十安的常态。她眼冒金星,但还是顽强地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力气砸向两个人的脸。
这动作在两个人眼里和挠痒没有区别。一个人抬起胳膊,反手夺过石头。
许十安看见石头朝自己砸过来,好像只能这样了,她无可奈何地双手抱头。
闭着眼等了几秒,没有感觉到痛,反而听到了几声哀嚎。
她放下胳膊,看见了那天送自己回家的司机。
司机站在自己面前,挡住了视野,她看不见那两个男人的处境,只能通过惨叫判断他们在挨打。
司机是个清爽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扶住许十安的胳膊,说:“您先上车吧。”
许十安稀里糊涂地被扶上车,透过车窗,她看见那两个男人鼻青脸肿,被几个今天早上一样穿着的男人拖走了。
车子开动,司机主动解释道:“老板叫我们来办点事情,正好碰到您。”
许十安知道她说的“老板”是指南容枳,说:“那快先去办她的事情,我没啥事。”
“已经办妥了,您放心吧。”司机从前排拿了一瓶水给许十安,“我现在送您去镇上,您喝点水。”
久旱逢甘霖。许十安说了句“谢谢”,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喝完才发现,司机似乎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
“怎么了?”
司机笑道:“没什么。您要去医院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老板是个通情达理,体贴员工的人,但您的身体很重要,所以我很担心。”
“不用。”许十安忙摆手。
到了镇上,和采购商沟通了半天,最后确定了价格是28块。一筐一共八斤茶叶,许十安最后拿到了224块钱。
司机全程跟在她身后,许十安觉得有点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
许十安拿着钱去熟食店买了些吃的,拎着出来的时候,司机又说:“要不去医院看看?”
“真不用。”许十安拿了钱,心情好了不少,头也缓过来了,不怎么晕。她催促司机去忙南容枳的事,不用管自己。
司机苦笑,说自己的事情办完了,刚好可以送许十安回去。
“这么快吗?”
“是啊。”司机道,“很巧合吧。”
许十安回到家的时候,南容枳就站在门口迎接她,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外面晒,快进去。”许十安拉着她进门,把自己带的盒装小吃摆好,又像掏宝贝似的,从萝筐里拿出一杯奶茶。
她把奶茶在南容枳面前晃了晃,笑着说:“她们说这是新品,可火了,你赶快尝尝。”
“嗯。”
许十安往奶奶房间里看一眼,问:“老人家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许十安奶奶腿脚不好,房间里放着夜壶,有时候憋不住会直接在床上,房间里味道不好。许十安没办法时刻守在她身边。
“那我去看看。”
许十安走到昏暗的房间里。并没有预想中的不好气味。她走上前握住奶奶的手,轻轻摇了摇。
老人似乎又睡着了,这才慢慢转醒。
“我不饿,不喝水,也不上厕所。”
“啊?”许十安不明所以,又晃了晃老人:“我扶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老人抓住她的手,困意十足地说:“小妮儿乖,不闹,叫奶奶睡一会儿。”
许十安只能回到客厅。她坐到南容枳身边,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吃那些小吃。
“你一直在照顾我奶奶吗?”
南容枳放下筷子,答:“我没有自己来这里,还带了家里的阿姨。她们很会照顾老人。”
许十安压住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舒服,说:“谢谢你。”
“明天回平城吧。”南容枳忽然提议,“她的病需要尽快治疗。”
许十安低着头没说话。
南容枳说:“家庭医生给她看过,重度老年多器官衰退。”
她伸手扶住许十安的肩,对方终于抬起头,点了点,表示自己知道了。
南容枳把她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时间流淌得确实太快。明明不久之前,奶奶还是能带着许十安采茶叶,包粽子的好手,怎么就生了满头白发,变得这样苍老。一切都流逝地太快。现实和记忆形成鲜明对比,让许十安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正拥有过从前。
下午又去采了一下午茶,一共卖了312元,加上上午的有五百多。
晚上,许十安把奶奶安顿好才回自己房间。
老人晚饭吃的也不多,没什么精神。明明昨天还是有精神头的。很久之前,爷爷说人在离开世界之前会吊着一口气咽不下,因为还有想见的人没见到。奶奶之前一直好好的,是因为已经见到了自己,了无牵挂,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是不是自己晚回来一点,老人还能多过两天?
这种设想一旦产生就很难收回,许十安又被愧疚困住。她不想流无用的眼泪,跑到卫生间冲洗眼睛。
她自虐般把冷水往眼睛里浇,眼周迅速泛红。热泪还是岩浆一样流淌下来,无论如何无法止住。
南容枳握住了她颤抖的手,冷水顺着许十安瘦削的下巴滴落在地板,清晰可闻。
“哭吧,没事的。”南容枳放开她的手,握住她的后颈,轻轻抚摸。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听到许十安震天的哭声。
哭累了,眼泪也流的够多。许十安被抱进怀里安抚。
南容枳拿纸巾给她擦脸,动作轻柔。
“明天中午要下雨。”南容枳说,“我们早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