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云潍安

20、回家的第一天 俺不是骗子

　　车门打开的时候，许十安还有点后怕。南容枳回答的“不可惜，已经很幸运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这次回来带的东西不多。许十安只带了一个书包，里面是暑假作业。衣服完全不用带，家里有。后备箱剩下的大小箱子都是南容枳带过来的。
　　许十安家在她上学时也跟风建了小楼，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攒够装修钱，家里就发生了一系列变故。
　　现在，自建楼房的大门敞开着，能看见客厅里的供桌和牌位。远远还能听见说话声。
　　许十安一下子紧张起来，怀疑家里进了贼，抄起路边的一根木棍就往里冲。
　　忽然从阳光底下转到室内，眼睛难以快速适应，许十安只觉得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一楼唯一的一个房间里转出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个水盆。
　　许十安不用看清，也能通过轮廓认出，这是她那“混账”发小许执。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出声。不同的是，许十安用的是普通话，许执用的是壮语。
　　听到声音，房间里又转出一个人。
　　一个温厚的女声惊喜地说：“小安，你回来了！”她用的也是壮语。这是许执的姐姐，叫许芬。许芬比许执大四岁，早就结婚，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客厅的长木凳上，许执和许芬坐在一起，对面是许十安和南容枳。
　　许芬给南容枳倒了一杯水，用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欢迎你啊，小安她同学。”
　　南容枳很礼貌地点头，说：“谢谢。”
　　许十安觉得她肯定没听懂什么意思，面上还是那么自然，莫名想笑。
　　许芬刚刚给许十安奶奶喂了饭，现在老人已经睡下了。她累得出了一身汗，随手拾起地上的蒲扇扇风。
　　许十安得知是他们一直在照顾奶奶，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当然，用的是壮语。
　　许芬忙笑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爸爸这阵子不大好，我就过来多看看大娘。”
　　一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默认许十安早晚会和许执结婚。
　　提到许昌易，许芬又接着问：“你爸爸前天晚上就进了城，没去学校闹你吧？你也快考试了，这不耽误你吗？”她没上初中，更不知道高中什么样子，以为期末考试就是高考。所以自顾自地开心：“这个成绩什么时候出来啊？我们家又来一个大学生！”上一个大学生指的就是许十安母亲。
　　许十安还没开口，许执先“嗤嗤”笑起来。他新染了一头黄毛，衬得皮肤更黑了，坐也没有坐像，一只脚曲起踩在凳子上，另一条腿晃来晃去。
　　许执朝他姐骂了句脏话，说：“那是期末考试，不是高考。”
　　许芬有点窘迫地一笑，转而问什么时候高考。得知还要等一年，她一下子惋惜起来：“你这个月不就十八了，再一年就十九了。我们屋头下面那个闺女，才十七就抱了俩了。”
　　“我没有......”
　　许芬打断许十安，想到了绝佳的解决办法：“你可以高考完先生，生完我给你哄，你放心去平城读书。你长这么好，脑子也好使，将来生个大胖小子不知道多好呢！”
　　许执听到这话，那条腿晃得更开心了，附议说：“一年生一个最好！”
　　许十安深呼吸一口，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话到嘴边还是缓和了语气说：“以后别说什么一家人。你总共照顾我奶奶多久了，我按天数给你钱。”许十安手头已经没有多少现金，她转头从书包拿出一个本子，“哗啦”撕下一张纸：“来，现在就给你写欠条。”
　　许芬和许执两个也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十安自顾自地写好欠条塞到许芬手里，用普通话说：“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许执刚要点烟，听到这话又放下了，不满地吼道：“你爹拿了我家那么多钱，你好意思说没关系？没有我家，你爹和你奶奶早饿死了！你爸早把你给我了！我能要你就不错了，你还在这儿挑上了！”
　　这样直白的话撕破了伪装的和谐，许十安也不客气，一脚踹翻两人腿边的长凳，指着许执说：“你少胡说！许昌易答应的关我屁事？你要结婚就找许昌易结去！我就是看不上你！你单身一辈子才好！反正欠条写了，你爱要不要，不要正好，给我省钱！”
　　许芬一听这话也不愿意了，走上前去：“你这说的什么话？”
　　她没能走几步就被南容枳挡住去路，对方低头看了她一眼，空气寂静下来。
　　许十安忙过来把南容枳拉到自己身后，彻底气急了，和许芬也不讲情面，用壮语吼她：“关她什么事？谁让你碰她的！带着你的傻叉弟弟赶紧滚！”
　　许芬毕竟是成年人，也不想再这样大吼大叫下去招邻居笑话，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我没怎么你同学啊？”
　　她去拉不服气的许执，不想彻底闹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今天累了，先好好休息，那事儿往后慢慢说。”
　　许十安拿起桌上的瓷碗扔向他们，吼道：“滚！”
　　两个人走远，许十安关上大门。屋内终于静下来。
　　她快步走到南容枳身边，拉着她看来看去，批评道：“你站我身后就是了，往前干什么？她有没有偷着掐你，有没有喷你唾沫？”
　　“？”
　　许十安怎么知道许芬会这样打人？还是说，她没有少被这样对待过？
　　想到这里，南容枳更说不出话。她紧紧抱住许十安，这个人瘦得硌人，皮包骨头，看上去风吹就倒，到底哪里来的力气反抗。在长达四年的日夜中，这副瘦小的身躯到底承受了多少苦痛，又面临过多少今天这样的场面才会在自己说“民宿不安全”时马上答应带自己回来。
　　南容枳不敢想。
　　也许是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在微微发抖，许十安抬手抚了抚南容枳的后背。后者抱她太紧，她胳膊抬得有点艰难。
　　许十安放缓语气，用那种哄孩子的口吻说：“没事儿，我会保护你的。你看门不是关上了吗？等晚上再放上门闩，那些坏人不会进来的。”
　　“嗯。”
　　房间里传来一声咳嗽。许十安气过了头，这时才想起奶奶还在午睡。奇怪的是，刚刚吵得这么激烈，老人竟然没有出声制止。毕竟她老人家平常最讲究以和为贵，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
　　许十安让南容枳先去收拾东西，自己走进那间昏暗的房间。这个小房间本来是放杂物的，一楼本就不打算住人。所以房间里没有开窗，光线比较暗。
　　房间的墙角边堆满了空酒瓶子，可以想象到许昌易夜夜在这里撒酒疯。许十安还闻到一股刺鼻的腐烂味道，从床头那里传来。
　　老人家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许十安伸手翻看床头边的小柜子，胳膊肘不小心撞了床头一下。老破的木床轻微地晃了几下。
　　老人瞬间转醒。
　　“小妮儿！”看清身边的人，老人颤巍巍地支起上半身。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你怎么回来了？不读书了？”
　　许十安赶忙站起身，坐到床边抱住这个枯瘦的老人，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是啊！回来看看你！这不是放暑假了嘛！”
　　老人知道许十安刚刚在翻柜子，忙说：“人家来看我，给了我好多吃的，我都藏柜子里了，你快拿去吃。”
　　臭味就是从这柜子里散发出来的，里面的水果不知道烂了多久了，不仅不能吃还招了许多虫子。
　　老人伸手想要拿给许十安，许十安忙拦住她，说：“等会儿吃，我同学来了，等我拿出去分着吃。”
　　老人不依不饶地往前够那个柜子，似乎不理解许十安的话，着急地问：“怎么不吃？拿去吃啊！再不吃就要放坏了！”
　　许十安这才察觉到不对，她奶奶好像听不到她说话。
　　许十安试探着叫了几声：“奶奶！奶奶！你听得到吗？”
　　老人确实听不到，但是能看到许十安的嘴巴张合。她把脑袋低下去，贴近许十安的嘴巴，说：“我年纪大了！听不清了！小妮儿慢点说！”
　　许十安提高音量叫了她几声，都没有什么反应。一颗心重重跌落，许十安一边说一边给她比划：“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治耳朵！”
　　老人应该是理解了她的意思，急忙推拒，摆手说：“没几天活的人，别浪费钱了！给小妮儿留着，好好读书。买好吃的。”
　　——
　　虽然许芬经常来给奶奶做饭，但毕竟是只管饿不死，其余并不会上心。老人的床铺，衣服都散发着霉味，该换洗了。
　　许十安抱着老人去二楼的躺椅上晒太阳。人老了，身高严重缩水。奶奶本来就不高，身体又极其瘦，抱在怀里像一个小孩儿。
　　刚安顿好奶奶，许十安转身就看见南容枳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许十安的房间就在二楼，是整个家里唯一装修过的。她本来就打算让南容枳睡自己房间。
　　“你今晚就睡这儿。”许十安指着自己的房间说。又转身给看傻眼的奶奶介绍：“这是南容枳！”她的音量已经很高了，而且把南容枳拉到老人面前转了个圈，进行全方位展示。
　　老人却还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南容枳顺从地任许十安摆弄自己，认真地对着老人问候了句：“您好！”
　　第一次听到这样标准动听的普通话，老人睁大了眼睛，拉着许十安激动地说：“肯定是骗子！打出去！打出去！”
　　“哎哎哎！”许十安怕自己奶奶一激动会打人，忙把南容枳拉到自己身后，去抓老人乱飞的手：“奶奶，不是骗子！真不是骗子！你又是听谁胡说八道了！”
　　“长得这么凶还不是骗子？你看看她这么大的个子，你打不过她怎么办？”
　　许十安不知道她奶奶是什么逻辑，让南容枳先去一楼待一会儿。
　　老人还振振有词地说：“她一看就是外面进来的，心眼子肯定多。这种人什么没见过？会骗你钱的！”
　　许十安无奈地说：“哎呦！我哪有钱叫她骗？”
　　反正老人耳朵听不见，任许十安怎么解释也不管用。她安抚好老人，自己去一楼洗床单和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