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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家 一起g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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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早饭,许十安苦口婆心地劝了南容枳八万遍,希望她留在镇上,不要跟着自己进村。
“那里到处都是蚊虫,房子又小又潮,你住不习惯的。”
“镇上有宾馆和饭店,至少是人待的。”
......
许十安描述了一大堆,就差直接说他们村坐落在有野人出没的热带雨林。
南容枳全程听着,淡淡答:“嗯。”
最后,许十安又不放心地问:“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了?”
“快了。”
南容枳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
半秒后,白敏踩着高跟鞋进来。她看一眼许十安,不知道要不要说。
南容枳请她坐下,问:“是孟舒桐吗?”
白敏点头。
孟舒桐从十五岁被送到山东读书就没再回北京。几年后,南容令仪刚刚在事业上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急切地和南容知远叫板,最后适得其反,彻底失去了孟舒桐的消息。
南容知远这几年身体不好,不止一次想主动缓和与女儿的关系。但每次都在聊到孟舒桐时不欢而散。南容令仪在南容知远的严格管控下长大,对这个父亲本来是不冷不热的,好比不爱也没伤害过的淡然。但孟舒桐的事情一出,恨意就翻天覆地,永无止息。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南容知远也没有说出孟舒桐的下落。
作为报复,南容令仪拒绝出席他的葬礼。
对于南容枳,南容知远只留下八个字:“认真学习,认真工作。”
南容枳面对这个自己人生里唯一的亲人,也冷静地点头说:“嗯。”
从前,南容枳不理解南容令仪为何会对一个人产生这样强烈的情绪,先不论是爱还是恨,只是这样执着就让人不解。直到遇见许十安。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开始频繁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问自己“为什么山的外面还是山?”。南容枳第一次产生难过的情绪,梦醒后则是持久的空虚。
从那时开始,她理解南容令仪,也开始觉得生命有一点美好,生死有一点区别。
也正因如此,南容枳想找到孟舒桐,以此做交换,让南容令仪放自己一马。
白敏说:“找到了二十年前一个给令仪小姐上过课的老师,那人认识家里一个临时司机,当时事发突然,是临时司机把孟小姐送到山东的。那个司机说想知道地址,要按他的要求拿钱。”
“给他。”
白敏轻叹一口气,扶额说:“要两个亿。”
“什么!这人也太贪了吧!”
南容枳还没说话,许十安先坐不住了。反应过来自己多嘴,她又往自己嘴巴拍了两下,老老实实坐回去。
南容枳忙抬手扶她,道:“头晕吗?不要剧烈动作。”
许十安无所谓地摇了摇有点晕的脑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起猛了。
南容枳看她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便没叫医生。转头对白敏说:“只要能确定这个人,剩下的,您就知道怎么做了。”
白敏有点惊讶,这在她脸上也很少见。可能在南容家待久了,她的面部表情也很单一,是一种营业模式的礼貌,几乎不会表露情绪。她站起身,不确定地问:“是要我去山东的意思吗?”
这种事情并不需要白敏亲自去办,但南容枳的意思很明白。
南容枳说:“辛苦您跑一趟。”
南容知远离世,南容枳就是白敏的直系领导。白敏没有不服从的理由,内心里却隐隐不安。南容枳的行事风格并不像她本人看上去那么恬静。恰恰相反,在高压环境下长大,她和南容家的一贯行事风格一致,做事果断狠辣,似乎不计后果。
在南容枳遇见许十安的那个雨夜,她第一次开口祈求白敏。想让白敏帮助自己越过南容知远,给许十安一点钱。白敏当时一言一行都受到南容家的监视,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这件事应该是给十二岁的南容枳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后来一段时间,白敏感觉到南容枳对自己从漠视变成了微妙的敌意。
人在很年轻的时候总有想做却做不成的事,被不甘与悔恨折磨。白敏不觉得南容枳是个不讲理的人。只是她太年轻,很难完全压抑这种痛苦。
白敏没有动,看了南容枳一会儿,释然一笑,说:“您吩咐的,都不辛苦。”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大人模样的少年,用了毕生最诚恳的语气:“我会找到孟小姐。”
——
许十安从前不知道豪车为什么是豪车,今天一坐才算长见识。车子过减速带感受不到颠簸。隔音效果奇好,外面摊贩的大喇叭一点也听不到。车舱宽敞,一点也不挤人。车子行驶很稳,在里面完全可以再睡一觉。最重要的是,没有一点异味,完全不头晕。
整个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她和南容枳。
许十安莫名很尴尬,不知道怎样的姿势才是正确的。靠背应不应该靠,腿可不可以打开。走到半路,南容枳下车去买了些东西,上车的时候走了许十安这边。许十安连车门都不会开,半天没找到车把手。最后还是司机开的。
南容枳刚上车,司机就回头给许十安道歉,自责自己没有眼力见。反倒吓了许十安一跳。
南容枳抬手按下开关,一道隔板缓缓落下。
许十安放松了些,看她手里没拿东西,问:“去买什么了?”
“买了些补品。”
“我还这么年轻,用不着。”许十安心疼钱。
南容枳看她一眼,眼睛弯了一点,说:“给奶奶买的。”
“......”许十安又自作多情。她小声反驳道:“不是你奶奶。”
“什么?”
许十安觉得坐在人家的车上还说人家不太好,于是编谎话:“我说,你怎么这么好?”
这次她的声音很响亮,歪着脑袋,像是在置气,眉眼却很清亮,带着明媚的笑意。
南容枳没忍住,倾身靠过去,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嘴唇。柔声说:“也给你买了,成年礼物,可以猜一下。”
热气喷洒在许十安脸上,又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许十安抿了抿唇,努力把目光从南容枳鼻尖下方移开。她很不自然地说:“我可没钱送你礼物,你这把亏了。”
“我心甘情愿。”
南容枳说完,抬手揉了揉许十安的后脑,把她松散的马尾弄得更乱了。
许十安还在出神。
南容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很不可惜地说:“镇上的旅馆被订满了,我也许该考虑一下睡大街。”
“不会吧?我们那儿又没游客。”许十安一脸担忧。
这样看来是没什么办法了。许十安转而提议:“你去找民宿吧。村里有人盖了小楼,装修过,环境好点。”
“我觉得不太安全。”
这确实是。村里人什么德行,许十安最清楚。他们见南容枳这么好看,也许会动歪心思。而且,南容枳一看就是有钱人,很可能劫财害命,或者故意刁难她。万一不给南容枳吃干净的饭怎么办?这个季节,山上有很多野生菌子,他们挖了有毒的喂给南容枳怎么办?简直不敢想,越想越可怕。
许十安最后只能说:“那你跟我走!”
南容枳很快又很淡定地答应,听起来不怎么为难:“嗯。”
从平城县城到镇上,开车要两个小时。从镇上往村里走的时候,开头是水泥路,速度快,不到一个小时就走完了。到了土路,离许十安所在的山村就不远了。
许十安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这样短。之前回家,在路上要耗一天。长达七个小时的大巴把她摇晃得快吐了,才到土路。车子在这里停下,许十安就顶着晕乎乎的脑袋长途跋涉。走得快的话,一个小时才能到家。
车子开到土路没有停下。
许十安急忙说:“这是土路!”
“嗯。”南容枳对这个毫不在乎,反而问:“这段路有点颠,头晕吗?”
“不晕不晕,这车这么新,会不会弄脏了?”
南容枳很耐心但很不关心地回答“不会”,然后把许十安拉近自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对司机说:“开慢点。”
“是!”
这幅场景很好笑,好像许十安是什么很娇贵的人。之前晕车得厉害,每次下了大巴车,都要扶着腰在路边吐很久。为了在天黑前赶回家,还是摇摇晃晃地走。那晚要是赶上许昌易喝了酒,就会扔酒瓶砸她。那样的日子习惯了,当时和现在都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怜。现在被人抱着,却有一点委屈。
许十安做作地叹一口气,抱怨说:“和你待久了,早晚养出公主病,到时候你负责吗?”
最后一句话本是一句玩笑,说出口,许十安觉得有点不太对。就听南容枳答道:“我负责。”
车窗外闪过绿荫,偶尔见几片梯田,路边趴着一头老牛。这样的上午随处可见,许十安从前觉得厌烦,现在却无比幸福,好像人生也没有那么糟糕。
刚进村,地势还算平坦。车子越往里面开,地势起伏越大,全是陡坡。车里的人只要从窗子往外看一眼,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许十安看见南容枳一直盯着远处的梯田看,以为她害怕,说:“要不下去走走?”
“没事。”南容枳收回目光,问:“那边的田里原来有一个小木屋,怎么不见了?”
那是一片很大的梯田,在阳光下像一块宝玉,闪着波光。这从前是许十安家的地,那个小木屋是专供插秧人午休用的。许十安小时候还缠着许昌易带自己在那里过夜。木屋有一个方形天窗,凉凉的夜风会从那里钻进来。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到世上最美的星空。
可惜,许昌易发现那个人走了之后,来这里翻找一通无果,气愤地把里面的简易家具砸了个稀巴烂。再后来,下大雨,木头受潮腐烂,没有得到及时的修整,就被当作垃圾清扫干净。这片梯田也转手给了别人。
许十安看了几秒那片空地,车子走远,很快就看不见了。她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木屋?”
南容枳答:“很久之前就知道。”
这回答听起来有点耳熟。问她为什么知道自己生日时,南容枳也是这样回答的。
许十安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南容枳原来也知道那些最隐秘最不堪的过往,她之前还在侥幸,觉得南容枳只看到的是自己展示出来的这一部分。这已经是最好的一面。
许十安问:“你来过平城?”
“我十二岁的时候,南容令仪回国,和爷爷发生了一些矛盾。怕我收到牵连,爷爷送我去了成都,后来又辗转到平城。最后还是被南容令仪的人找到,白老师就带我来了这里。”
南容枳的十二岁是许十安的十三岁。意识到这可怕的一点,许十安瞬间慌乱起来。那个人被送走的那天下了大雨,也许是雨太大了,许十安只记得轰鸣的雨声。她不记得自己遇见过什么人。而且,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怎么会偏偏是那天。
许十安心安了一点,开玩笑说:“可惜那时候还不认识你,不然我会保护你的。”
她甚至选择性忘记南容枳说的“很久之前就知道”,强迫自己认同在十三岁最恐怖的那一天里,南容枳没有看到自己最失控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