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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病房 竟然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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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被调亮了一些。
白敏在病房的小沙发上坐下,问许十安:“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许十安这样躺着和白敏说话,心里很不安,想坐起来,又被白敏制止。
白敏笑说:“您躺着就好,不然小枳要怪我了。”
在许十安心里,白敏是南容枳的老师,是和家长一样的地位。虽然南容枳好像可以命令白敏做事,但许十安现在还是有一种祸害三好学生被抓包的心虚感。
“小枳今年才十六岁,是不是很意外?”
白敏说话的语气也淡淡的,只是不失礼貌。许十安却从中读出几分无奈与心酸。
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南容枳的面部轮廓流畅冷峻,单眼皮锐利冷漠,本身就是很成熟的面相。加上她身上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气质,更看不出少年人的青涩。许十安一直以为她比自己大几岁,至少是同岁。
白敏忽然说:“我的博士生导师张业宁先生是很有名的教育学家,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南容知远。”
白敏高中时被保送到北京最好的师范大学,教育学专业本博连读,是张业宁的得意门生。后来被推荐为南容枳的生活老师。
“我第一次见到小枳的时候,她还不满一周岁,被保姆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白敏说,“保姆把她交到我手里时,她也很乖巧。我当时觉得很神奇,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听话的小孩儿呢?”
“可是后来我知道,原来不是乖巧,而是淡漠。”
“这种流淌在基因里的淡漠性格,在南容家里并不少见。”
白敏曾经听张业宁说过,南容知远是个在感情上很封闭的人,他的心思极其细腻敏感,边界感极强。很少人能和他交心,而一旦走进他的心里,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南容知远上学时便独来独往。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就是同乡张业宁。
张业宁几乎没见过南容知远和除了自己外的任何人有过除了学习工作外的交往。可是大四那年,南容知远刚满二十二岁,就和张业宁说自己要结婚了。
南容知远的结婚对象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音乐老师,叫宋清平。张业宁认识这个人,和南容知远算是青梅竹马。但南容知远从小成绩优异,很早就跟着家里来了北京学习,和宋清平在一起的时间只限于十岁之前。
婚礼在冬天举行,只邀请了至亲好友。张业宁看着一身婚纱的宋清平,温婉动人,却郁郁寡欢。
那是唯一的一次会面。自那之后,张业宁再也没见过这个女孩儿。
“老师说,南容知远先生只在十岁之前和宋清平女士有过一段短暂的相处,却被南容先生记了一辈子。”
南容知远二十二岁结婚,次年就有了一个女儿,就是南容令仪。
张业宁每次见到这个几乎和南容知远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就会调侃。南容知远却对此不怎么满意。
“南容先生觉得令仪小姐长的像自己,所以宋女士才不喜欢。”
南容知远为了讨宋清平的欢心,几乎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最顶尖的音乐盛宴曾经在宋女士的二十五岁生日举行。
“南容先生对外总是强硬严肃的,唯独对宋女士百般温柔。”
宋清平三十岁时因病逝世,南容知远把她的骨灰藏在卧室,直到自己离世才一起入土。
白敏举起水杯抿了一口,说:“宋女士去世时,令仪小姐只有七岁。”
次年,南容知远的姐姐也因车祸离世,留下了一个叫孟舒桐的小女孩儿。这个孩子比南容令仪小两岁,被接到南容家照顾。
“令仪小姐不止长相和南容先生一模一样,连脾气性格都极其相似。她嚣张跋扈,小小年纪就赶走了好几个保姆。只有孟舒桐这个表妹,能忍受她的坏脾气,和她一起长大,到十二岁。”
十二岁时,孟舒桐因为上学原因被送回山东老家。
“令仪小姐是在高压环境下长大的,她每天的课表满满当当,年纪轻轻就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也是十六岁,她就开始在公司各个部门实习打杂,学习工作两不误。”
“十九岁时,南容先生想让令仪小姐和另外一家企业的儿子结婚,被令仪小姐拒绝。”
“她说她喜欢孟舒桐。”
“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南容先生葬礼,令仪小姐已经到了北京,却拒绝出席。”
白敏的目光缓缓落在许十安脸上:“令仪小姐从小就倨傲霸道,据说并不喜欢孟舒桐。每天课余时间很少,和孟舒桐共度的光阴更少,却记了这么多年,到现在都放不下。南容家的人,淡漠之至,生死都置之度外,生命延续的唯一念头就是那点爱。很少的一点爱,在他们那里却是无限多的,是赖以生存的精神氧气。”
“所以,小枳这样执着地跑到这座山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许十安正出神,听白敏这样问,很悲哀地想,南容枳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里遇见过一个难忘的人,许多年过去也无法忘记。
那个人会是谁呢?无论是谁,都与自己无关。
许十安的心沉沉落下去,伤口感染未能感受到的痛,此刻从心底阵阵传来。
那就祝愿南容枳早日找到她心底的那个人。
希望是个和她一样好的人,又漂亮又聪明。
南容枳推门进来时,白敏站了起来,有点局促地说:“只是闲聊。”
“先出去吧。”
南容枳抬手看了一眼表,指针指向凌晨三点。窗外淅淅沥沥地还下着雨。
她在床边坐下,看到许十安的脸色好像苍白了些,更加没有生气,说:“白老师对许多事有自己的看法,但那不代表事实。不要往心里去。”
许十安往下滑动身体,只露出被子外两只眼睛,眨了几下也没说什么。
南容枳:“今天有点晚了,隔壁房间没有床,可以委屈一下吗?”、
许十安这才幡然醒悟,自己睡了一觉,南容枳却实实在在熬到现在。她还要一边学习一边工作,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连轴转。自己现在花着人家的钱,躺在人家安排的高端病房的大床上,竟然如此没有眼力见儿。
许十安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腾出地方,不好意思地对着南容枳笑,说:“大意了!你今天辛苦了,快来睡一觉吧。”
南容枳欣然躺下。
许十安睡不着,用眼睛瞥她。这个人睡觉也是板板正正躺着,呼吸平稳。眼睫轻轻垂下一片阴影,少了许多锋芒,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
许十安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那片柔软的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抖,许十安觉得心里痒痒的,没忍住用手指挑了挑。
心里得意地想,这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看一眼人,还是稳稳睡着,没有醒的迹象。
许十安的目光又落到她交叠在胸前的手上,白嫩纤长,骨节分明,平常打字或者拿东西都显得漫不经心。
许十安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抖。
她又把自己的手放过去比较。原来这就是儿童手和成人手的区别吗?也不能怪自己,毕竟南容枳个子这么高,有一双大手是正常的。
怪不得个子高,原来老家是山东的。
许十安不敢翻身,只能无聊地把脑袋晃来晃去。看看南容枳挺翘的鼻子,看看红润的嘴唇,看看如玉的肌肤,最后终于沉醉在南容枳身上的清香气息,昏昏睡去。
这是许十安十三岁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梦里,她找到了一片清凉之地。这里遍地是盛开的鲜花。她快乐地奔跑其间,放肆地大喊大叫。忽然,失足跌进了一朵巨大花朵的怀里。花瓣缓缓合拢,她被柔软和馨香包裹,眼皮也越来越沉。
晨曦的光芒透过窗帘,轻柔地洒在身上。
许十安抬了抬眼皮,看到一只手臂被抱在自己怀里,顺着往上,便对上了南容枳平静如湖泊的眼睛。
她一个激灵,滚进一边被子里,蒙住脑袋,把自己团成一团,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空气寂静了几秒。
许十安清晰地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早饭之后,护士来测体温,已经不烧了。
但许十安还在幻想自己昨晚睡觉不老实,对南容枳胡作非为的事,所以脸颊出奇的红。
护士奇怪地问:“脸怎么这么红啊?头还晕吗?”
“......”许十安尴尬笑笑:“不晕不晕。”
上药时,许十安疼得呲牙咧嘴。顾及人前形象,她用手挡住脸,手掌后偶尔漏出几声呻吟。
南容枳不知提醒了几遍“轻点”,吓得护士不敢动作,把护士长喊了来。
一切处理好后,许十安还是没把手掌从脸上拿下来。她透过指缝,看见人都走光了,只剩南容枳站在桌前,正在从一个书包里往外拿书。
那个书包正是自己的。
许十安放下手,想起一个残酷的事实,下周三要期末考试了。
南容枳很体贴地问:“再休息一会儿还是做题?”
许十安坐在了小书桌前,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能力做好充分的复习,没有很多时间了,也没有精力,可偏偏心存不甘。预见到会是和‘高考’一样的坏结果。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南容枳安慰她说:“不要怕,你月考和‘高考’已经复习过一遍了,这次只看看重点就可以了。不要焦虑。”
许十安从书包拿了一支笔,想起来许昌易,又不想问南容枳。
南容枳:“许昌易今天回去了,照顾你奶奶。都不用担心。”
竟然一切都被处理好了吗?许十安习惯了一切都比最坏的结果还要坏,可是这次竟然是好的吗?她的生活没有乱到让她想放弃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吗?
许十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南容枳又说:“是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不存在恶性循环。”
许十安终于敢去看她,眼睛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见心脏变得奇怪,猛烈地撞击胸膛,下一秒就要失控。很是奇怪,从前只有被追着打逃命时,心跳才会这样快。原来只是在这样的清晨,阳光轻轻洒落,面对着这个人,心跳也会变快。只是,为什么呢?
笔尖在纸上划动,南容枳很轻易地帮她制定了复习计划。
而后,南容枳在旁边看文件,许十安自己做题。
南容枳比闹钟还准时,到了时间,她拿过许十安的卷子帮她批改。
红笔只在做对的题目上画对号,错题都是在题号上画圈。每批完一道题,南容枳会在空白处写上加分。许十安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卷子上慢慢长出许多小对号,随着红笔移动,得到的分数越来越多。
这样看来,自己好像也有一点厉害。嘴角也不禁跟着上扬。
全批改完,南容枳把卷子还给许十安,没有写总分,她说:“把错题再做一遍吧。”
许十安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照做。
半个小时后,南容枳再次拿过她的卷子。画上几个大大的对号,南容枳在顶部,最显眼的位置写了一个大大的“91”。
许十安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高中三年,她考得最好的一次也只有80分。整个八中,几乎找不到数学能上九十分的。可是,她竟然就这样做到了。
南容枳嘴角带笑,说:“恭喜你!取得这么大的进步!”
许十安很不谦虚地摆摆手:“没有啦!”
南容枳:“数学并不可怕,九十分也不难。你一直有这个实力,只是没有充分发挥出来。考试没有第二次,但是你可以一次就做对的。因为批改前和批改后都是你在做题。所以,只要把会做的题目做对,就会取得好的成绩。而你刚好可以。”
许十安大受鼓舞,用力地点头,挽着南容枳的胳膊靠在她身上乱蹭,兴奋地说:“听你一席话!我觉得我现在是爱因斯坦附身!明天高考也不怕!我原来是个隐藏天才!”
“嗯。”
干劲十足的许十安一口气做了两套数学卷子。
南容枳给她讲解最后一套题时,许十安觉得脑袋有点负荷过重了。
她人还醒着,却觉得南容枳说的话都飘到了天边,完全来不及听。
忽然,撑着脑袋的手掌一个不稳,许十安的脸在砸到桌面前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南容枳凑近了些,另一只手去探许十安的额头,说:“今天辛苦了,休息会儿吧,午饭想吃什么?”
许十安眼睛亮了些,问:“想什么就有什么?”
南容枳:“当然。”
许十安激动地晃晃手臂,说:“我要吃米饭,要吃肉!”
“好。”
这顿午饭,许十安吃到了极其美味的各种肉,都做的色香味俱全。她有一种不安地感觉,很傻地问南容枳:“一次性吃这么多肉会不会以后都吃不到了?他们说物极必反。”
南容枳看着她,给她递上纸巾:“不会。物极必反是讲恶。世界上最好的十安只会得到上天的奖励。”
许十安会心一笑:“你真奇怪,他们都说我是最恶毒的人,应该千刀万剐的。”
不等南容枳接话,许十安就兴冲冲地指着窗外说:“快看外面!竟然有彩虹!”
反应过来,她又急忙收回手指,懊悔地说:“忘了忘了!彩虹不能用手指!”
“难得见一次彩虹,我要许个大愿望!”
许十安闭上眼,贱兮兮地说:“我许愿能长到和南容枳那么高,然后叫她仰视我!”
她很没诚意地睁开眼睛偷看南容枳,发现南容枳一直在看自己,根本没去看窗外的彩虹。
许十安笑着拍一下她,说:“我比你大,却比你矮,是不是很不威风?”
“没有。”
“真的没有吗?”许十安凑近了问她,“那你怎么不管我叫姐姐?每次都直呼我大名!”
两个人贴得很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许十安在南容枳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深邃沉沦。从前,她以为这样平静的湖泊永远空无一物。
许十安觉得浑身发烫,有些急躁地想离南容枳再近一点。她的目光焦灼地在这张脸上游移,最后定格在那张红润的薄唇上。
她听见南容枳的呼吸乱了,像在忍耐什么。
许十安皱了皱眉,没有忍住,在那诱人的唇上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触即分,两个人的鼻尖还抵着,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乱掉的心跳在空气里回响。
许十安感到南容枳的呼吸喷洒在脸上,越来越烫。
下一秒,后颈被人扣住。南容枳俯身,狠狠吻了上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克制,带着压抑许久的力道和滚烫的呼吸,蛮横又霸道地席卷了所有空隙,连空气都被掠夺干净。
唇齿相缠时,许十安觉得世界是失重的,所有声音都变成模糊的嗡鸣。软的,烫的,带着慌不择路的急切。意识沉下去,又浮上来,许十安觉得自己被南容枳的气息彻底侵袭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