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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传单 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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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容枳叫住她:“你......去哪里?”
许十安想起来还有钱没还她。在南容枳的视角里,自己明明有了她给的钱,似乎没有理由去兼职。
许十安心里升起淡淡的悲伤,她笑着说:“明天把你的钱还你。之前不是说过吗,饿死之前还不需要你这样。”
南容枳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瞬,睫毛轻轻抖了下,又很快垂下去。
许十安没等到回话,于是干脆不等,她状似潇洒地,头也不回地朝她挥手,话语里带着笑音:“明天见!”
在光明路捡垃圾,运气好的话,最多能挣四十块钱。但是新找的这个发传单的工作,从七点半干到晚上十一点,能拿七十块钱。
地方离学校不算近,许十安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中间还要换乘一次。公交车走走停停,晃晃悠悠,总算在七点半时把许十安送到。
这是一家新开业的KTV,在市区商圈。
这个时间正是夜市和娱乐场所的营业时间,大街上人来人往。
许十安很久不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差点吐死在上面。幸亏没吃晚饭,不至于真吐出来。
她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勉强维持清醒,急匆匆去找领班要传单。
领班一见她,先是指着手表一顿骂:“这都几点了!当约你来玩呢!还想不想干了?”
许十安捂着翻江倒海的胃部,强撑着自己站稳,笑脸回:“对不起对不起!您见谅!”
领班不耐烦地把厚厚的传单扔给她,指着西边那片办公楼,说:“你去那边发!留下电话超不过十个只能拿一半工资。”
招人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个?
许十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三十五也不算少。
许十安站到办公楼下面。出入这里的人都穿着规整华丽的西装,面色严肃,衬得一身洗掉色校服的许十安更加粗野。皮鞋和高跟鞋的声音在地上急促地响起又消失。许十安跟在这些走路带风的人后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招手赶开了。
好在许十安是天生脸皮就厚的人。高大的办公楼里每走出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许十安就笑脸迎上去,全力推销KTV的种种好。
举着电话的人最不耐烦,有的把电话拿远骂脏话,有的干脆抬手把许十安的传单扬到地上。许十安又庆幸没有下雨,传单落到地上还能捡起来继续发。
慢慢的,她也找到一点规律。年轻人更容易接受传单,言语也不恶劣,虽然愿意留下电话办理会员的人寥寥无几。
许十安在高大肃穆的办公楼下,像个蝼蚁一样转来转去,懵懂地穿梭在人类的庞大世界。直到腰疼得快站不住,才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稍作休息。她沮丧地捏了捏厚厚的传单,好像和刚给自己时没什么变化。
忽然,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看上去应该是父女,来这边逛街。女孩穿着粉色小裙子,正在吃糖,脸上是纵横的泪痕。
男人在许十安面前停下,关切地问:“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需不需要用我手机给你家长打电话?”
许十安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谢谢您!”
男人带着女孩儿转身离开。
还没走远,许十安就听见那个女孩儿哭起来了。好像是走累了,赖在原地一动不动。
男人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屁股又痛了?”
小女孩儿脸上还挂着泪,委屈地点头。
男人轻松地把她放在自己脖子上骑着,女孩儿瞬间不哭了。男人笑说:“以后少吃糖就不会感冒,就不用扎针,屁股也不用痛了。”
女孩儿“咯咯”笑两声,嘴里还是含着糖,指挥着父亲往卖气球的那里走。
许十安被这一幕逗笑了。
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骑在许昌易或者许洪兴的肩上。当时村里孩子感冒发烧都是靠村里的一个老大爷扎针,不是什么大病,很少带去镇上。许十安就是个例外。这大爷扎针技术一般,许十安每次都疼得哇哇大哭。许洪兴心疼孙女,呵斥许昌易背着许十安去镇上的卫生室。
回来的路上许十安还是会哭,吵闹着屁股疼。许昌易就会给她买糖吃,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许十安也会满足地笑,脸上也带着泪痕。
可是后来许十安明白,许昌易不爱自己。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那个人的女儿。
所以对自己拳脚相加的时候,也是在对那个人泄恨吗?
所以流着泪,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时,也是在对那个人进行无耻的思念吗?
所以每次举起拳头,都不会落在脸上,是因为自己有一张和那个人相似的脸吗?
许十安坐得有些僵硬。她疲惫地站起身,揉了揉被霓虹灯照的不舒服的眼睛,再次走向络绎不绝的人潮。
办公楼前面的广场上有售卖高中专题课的老师,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为了孩子前途的家长们个个挤破头往前冲,人流蔓延到车道上,不满的喇叭声不断响起。
许十安还在观望,领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推了许十安一下,说:“还不知道该干什么?去那里发,那里人多。”
许十安不可思议地说:“人家给孩子看补习班的......”
“不愿意去?行啊,我找小赵。”
许十安:“别别别!我这就去!”
这片地区刚被开发,红绿灯还没安,车流和人流混合在一起。许十安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被哪个暴躁司机撞飞。
她左右观望,抓住车少的那几秒,飞快穿过马路。被人群挤来挤去的时候,心里才算踏实。
许十安在这一张张急切的面孔里努力寻找看上去好说话的。找到一个面容和善的阿姨,许十安笑嘻嘻地递上一张传单。
“心悦KTV,本月办理会员可以享受八折优惠哦!”
“要不要留个电话?”
阿姨接过后没说话,一边的女生急忙拉走她:“妈,这都是骗子,别听她的。我们去那边问那个老师怎么报名。”
“......”
许十安刚要往前,后衣领不知道被谁拎住了。
一个尖锐的男声在她头顶恐怖地响起:“谁叫你在这儿发传单的?”
被这一声质问吓一哆嗦,许十安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身材魁梧的男人。
“这是我们新希望教育的宣传场地,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营销骗子来干什么?”
“还穿一身破校服装学生,滚一边儿去!”
男人不听许十安的求饶,拖着她往路边走。到了马路边,许十安都做好了被扔进车流然后碾成肉饼的打算,男人松开了她。
“再敢来招摇撞骗,报警抓你!”
许十安急忙表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来第二次。
人还没站稳,人群又以一种无法抵抗的力气朝许十安压过来。她没来得及尖叫,只觉得脚下一空,人就摔下了台阶,膝盖摩擦地面,最后屁股着地,剧痛无比。怀里的传单满天飞。
许十安疼得上蹿下跳,捂着屁股想跑。一辆飞驰的电动车来不及刹车,擦着许十安飞过。尖锐的车把手狠狠撞在她的胸侧,许十安一个踉跄,最后还是没稳住身体,跌在地上。
她听见脑袋撞在地上一声闷响,这次是脸着地。
膝盖痛,屁股痛,肋骨痛,头痛,脸痛。许十安脱力地躺在地上大喘气,一时站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都在往外流血,有那么一秒,她甚至怀疑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潦草地结束。
四周很快围了一些人。
许十安被人扶了起来。她视线一片漆黑,只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道。
一个女生轻轻晃了晃她,焦急地问:“你没事吧?醒一醒!”
另外一个女生急道:“都说了叫你骑慢点!看你干的好事!快打120吧!”
——
许十安的视线再次清晰起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猛地坐起,伤处立刻剧烈疼起来。许十安立刻不敢动了。
送她来医院的女生正坐在床边玩手机,见她起来忙说:“别动别动!你有点轻微脑震荡。”
“医生说骨头没事儿,有淤青和擦伤,都开了药。”
“医药费我都付过了,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许十安绝望地听着,绝望地说:“我今天兼职的钱啊......”
女生忙说:“多少钱,我给你双倍就是了。”
许十安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她看向女生,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
她笑说:“我今天没完成任务,你给我三十五吧。”
女生转身拿出一个粉色钱包,点了五百块钱,塞到许十安手心。
“这钱你拿着,我得回家了,我爸打了好几个电话催。”
临走前,她又说:“你想什么时候出院都行,我爸和院长关系好的很,打过招呼了。”
钱能包治百病。有五百块钱在手,许十安觉得哪里都不痛了。
正好快期末考试了,不用急着兼职,能在宿舍多做会儿题。
许十安心满意足,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时,天还是黑的。她挣扎着起来,想去上厕所。路过护士站时,看到挂着的表上显示凌晨两点。
不能再睡了,还要早回学校上早自习。赶早晨五点的公交车,六点半能刚好到教室。
许十安扶着墙进了厕所,扶着墙出来时,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立刻缩回去。
许昌易的声音响起:“止疼药!我要止疼药!”
护士向他解释:“这里是住院部,您到门诊挂个号,然后取药。”
等外面安静了,许十安才敢回到走廊。自己一身伤,要是和许昌易动手,很有被打残废的可能。
她看见许昌易穿着一件褐色破外套,一瘸一拐地下楼。背影很像七八十岁的孤寡老人。
印象里的许昌易那么高大,现在怎么这么憔悴?
许十安不知道许昌易又去哪里发疯。是不是又看见一个长得像那个人的女人,就上去拉扯人家,然后被打了一顿。
这样的事在之前经常发生,许十安见怪不怪。
她更担心的是明天许昌易会到学校闹事。
许十安在公交车上颠簸到学校时应该很早,因为南容枳刚好从一辆私家车上来。
白敏刚要合上的车门立刻打开,好像想说话,但是南容枳及时关上了。
许十安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打招呼。虽然她很想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膝盖随着每一下弯曲被拉扯,许十安很努力才忍住不张牙舞爪。
南容枳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她的肩,问:“腿受伤了?”
“啊?没有吧。”许十安无辜地揉揉后脑,并试图转移话题:“今天中午放学,你来趟宿舍楼,我还你钱。”
南容枳看她半秒,眉头微锁,竟然就这样蹲下来,轻轻撩开了她的裤腿。校服裤子宽松,露出两只匀称细长的小腿。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因为走路,鲜血溢出,透着一层鲜艳的红色。膝盖骨的地方很高,应该肿的厉害。
南容枳站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抱怨还是懊悔,说:“只是这一次。怎么就受伤了?”
许十安刚从震惊中缓过神,又被这句话整晕了。
随后,她感到身子一斜,腿弯被人捞起,一个胸膛贴上了自己的脸。
许十安不可置信地仰头,看见南容枳的下颌绷着,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她第一次被人公主抱,双手都不知道怎么放,胡乱抓了一通,惊道:“你在干什么?”
南容枳答:“抱你。”
“废话!我......我......我能走!”
许十安不安地四处张望,用自己的余生祈祷不要出现第三个人。要不然南容枳的名声就毁了,会有很多人议论她,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她。
想到这里,许十安更加害怕起来,她不客气地拍拍南容枳的肩,催促道:“跑快点!快点!别叫人看见!”
南容枳其实已经走得很快了,脚下生风,步履轻盈。
教室里依旧只有张施羽一个人。南容枳不顾许十安的抗拒,抱她进教室。许十安在看到张施羽的那一秒瞬间崩溃,装死晕在南容枳怀里。
南容枳停下脚步时,许十安立刻睁眼要跳到地上,被南容枳握住腰,只能滑坐到她的腿上。
许十安疑惑地抬头,刚刚对上那双淡色的眼睛,腰间的手蓦然松开。
她看见南容枳的耳垂带了点淡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