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云潍安

10、归来 不要怕

　　南容枳站在那里，像一束月光，徐徐飘落在破败的小路，梦幻飘渺。
　　许十安跌跌撞撞跑过去。她踉跄地绕过熟悉的草丛和遮天蔽日的樟树，像是鱼儿经历了长时间的饥渴，好不容易找到了水源。
　　她好不容易刹住脚步，没有撞在南容枳的身上，还没说话，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先弯起来。这些天预想过好多和南容枳见面的场景，也想象了很多要说的话，而且那场面应该是激烈的你一言我一语。可是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明明也没有认识很久，没有分开很久，却还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那些设想好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许十安仰着脸，笑问：“你傻了吗？这个点跑过来干什么？你家里的事情忙完了吗？要回来上课吗？”
　　南容枳看上去比她平静很多，垂眸看着她说：“只是回来看看，北京的事情还需要时间。凌晨四点的飞机。”
　　许十安算了算，离平城最近的飞机场在玉城，从平城坐火车去玉城最快需要三个小时，加上从北京到玉城的四个小时，一共七个小时。
　　“你......你......”许十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反正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可是心里又积压了太多情绪，非要说些什么不可。
　　南容枳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说：“最快一周，我会回来。”
　　许十安木然地点头。
　　南容枳：“今天考试顺利吗？”
　　“......语文作文没看明白，感觉怪怪的。”许十安松懈了一点，说：“数学很多题不会......看不懂......其他科明天考。”
　　“嗯。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会顺利。”
　　许十安听到这句带着告别意味的话，很快抬起头看她。
　　南容枳嘴角带起一点笑，轻轻张开双臂：“要抱一下，认真地告别吗？”
　　许十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半秒后，她像一阵风，用最快的速度潜入黑夜中。
　　——
　　高考结束是下午六点，天光尚且大亮。
　　许十安被人推着挤着，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考场。她看见拥挤的人群，看见无数人高举双臂呐喊，看见他们奔跑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完成了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考试袋和复习资料被高高抛起，欢呼声此起彼伏。
　　“老子自由了！”
　　“老子终于自由了！！”
　　许十安跟着他们笑，虽然不知道这是否是真正的自由，也不知道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高三教学楼当天下午被搬空，很多东西，比如复习资料等来不及被带走，全都堆在走廊和教室的地板上。学校惯例是第二天找人装进麻袋，运进废品站换钱。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低年级的学生进去搜刮“宝藏”。
　　放学后，许十安也急匆匆地跑到人走楼空的高三教学楼。
　　这个点大家都去吃饭了，来找旧书的人不多。
　　许十安弯着腰翻来翻去，挑了几本几乎是崭新的数学题集。走到走廊拐角地方，她还看见了一本正楷字帖。许十安本没有练字的打算，但是这个字帖太新了。许十安最后没忍住把它放进了怀里。
　　听说高三会买很多题集，多到来不及做。许十安看到这些被当作垃圾堆起来的空白书本，即使不是自己的钱也心疼得要命。
　　一楼逛遍了，许十安马不停蹄跑上二楼。
　　第一个发现是一个很新的粉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堆小玩偶。书包被随意扔在角落，里面的书本和零碎物件都散落在地上。
　　许十安蹲下来，拨了拨里面的东西，都是些双人明星小卡和吧唧。唯一有用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眼镜盒。八中学习的人不多，戴眼镜的自然很少。这么精致干净的眼镜盒，她的主人应该是个爱学习爱干净的小姑娘。
　　虽然南容枳不戴眼镜，但是看到这个眼镜盒，许十安还是瞬间想到她。这个世界上所有漂亮精致的小玩意好像理应属于南容枳这样的人。
　　楼梯上传来几声很轻的笑。许十安回头，看见张施羽和她妹妹一大一小正上楼来。
　　张施羽看见有人在，下意识往前半步，挡住那个小孩儿。
　　许十安也不是有意要看什么，只是惯性去看，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小身影。虽然身高只到张施羽腰部，但是脑袋却比一般小孩儿大很多，整个人看上去很不协调。
　　小孩儿戴了帽子，脸部被挡住，许十安看不清五官。
　　发现张施羽的遮挡，许十安很快移开目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两个人匆匆忙忙下楼。准确来说是张施羽拉着她妹妹慌张下楼。
　　那小孩儿应该是不怎么喜欢许十安，被姐姐拉着也要用娇嫩的童声骂：“呸！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又遇见脏东西！！”
　　许十安：“？”
　　——
　　许十安把那个精致的眼镜盒放到了南容枳的桌洞里。终究是自己捡来的，送出去好像在侮辱人，不合南容枳的身份。许十安犹豫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反反复复几次，还是被眼镜盒的精致做工折服，放回了南容枳空荡的桌洞。
　　许十安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钱封存到衣柜后，手头的饭钱只剩二十二。早饭不吃，午饭和晚饭都买最便宜的馒头配青菜，一共需要八块钱。这样，许十安最多能吃三天，最后一天只能啃馒头配凉水。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许十安拎着自己的麻袋重操旧业。
　　光明路那些人越是满脸笑意，许十安心里越是不舒服。
　　她不理会那些人的嘘寒问暖，只是默默捡垃圾。最后到废品站卖的时候，老头儿又要多给她钱，她也坚决不收。
　　许十安没好气地说：“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你以后少乱说！人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我这种要啥没啥的平头老百姓？再敢坏人家名声，小心人家打你!”
　　老头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急道：“你真是不识好歹！白给你钱也不要！到底是没进社会的小屁孩儿，要那些没用的尊严干什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踩着南容枳往上走，你的好处还在后头儿呢！”
　　许十安置之不理。尊严在很多时候确实可以为生存让步，许十安的生存环境也从不允许她有半分高傲。但是，在某些人那里，尊严和生存同等重要，不可抛弃。
　　自打那天在楼下见到南容枳，许十安习惯了在阳台吹着晚风背书写题。偶尔走神，她会想起南容枳朝她张开双臂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许十安想，又不敢太认真地想。
　　又背了几个单词，许十安忽然后悔那天没把钱还给南容枳，万一她以为自己明知她的付出还心安理得接受怎么办？
　　一周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早自习。许十安像往常一样早早到了只有张施羽的教室，发现南容枳坐在座位上。清晨的阳光笼在她身上，温馨得就像这个人从未离开过。
　　许十安看见南容枳桌边摆着自己放的眼镜盒，心里一阵紧张。
　　她拿出课本，心虚地笑说：“这个是我放的。”
　　南容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毫不意外的样子，说：“很好看，谢谢你。”
　　“嗯......这个不是很实用，因为你好像不怎么戴眼镜。”
　　“还有，这其实是我去高三教学楼捡来的。”
　　许十安把那天“淘”到的书展示给她看：“这些也是我那天捡来的。”
　　许十安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眼镜盒很漂亮，很干净，我就想到你了......要是觉得占地方，我可以把......”
　　“没有，我很喜欢，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好的礼物。”
　　礼物吗......捡来的也可以算作礼物吗......许十安雀跃又难过地想。
　　她这样发呆，南容枳便这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今天下午可以看到高考成绩了，一起查吧。”
　　许十安回过神来，假装为难，笑说：“要是考得太烂，你嘲笑我怎么办？”
　　“不会。”
　　“不会嘲笑我？”
　　“不会是你不想看到的结果。”
　　南容枳又轻声说：“不要怕。”
　　简短又随和的三个字，从南容枳嘴里说出来很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许十安好像确实不那么怕了。她从前很怕查成绩，因为自己的日子已经够烂了，所有受不了一点打击。再后来是因为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塌下来，所以总害怕会有塌下来的一天。毕竟对许十安来说，高考就是唯一的救赎。坏掉的成绩会直接带来坏掉的人生。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
　　许十安在一旁看着南容枳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输入，最后鼠标光标移动到“查询”按钮。
　　南容枳没有马上点击，她偏头看一眼许十安，在许十安点头后才点击。
　　成绩列表瞬间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许十安首先看到了总分是“4”开头，心就死了一半。
　　总分497。
　　59分的数学在列表里尤其显眼。
　　许十安冷笑一声，命苦地挡住眼睛，说话间还是带着笑：“我就知道好不到哪里去......”
　　“就凭这个数学成绩，努力八辈子也考不上大学......”
　　“其实捡垃圾也是个不错的职业，而且我工作经验丰富，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冰凉的触感突然传来，许十安挡着眼睛的手被南容枳很轻地拿开，卫生纸被递来。
　　许十安笑说：“我知道这不是最后的结果，但我这人就是矫情，你也别见怪。”
　　她很快地擦干眼泪，被泪水湿润过的眼睛更加亮堂。
　　南容枳：“你对自我要求很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挫败感。”
　　“你说的对，这不是最后的结果。”
　　“一年不短，你会得到最好的结果，老天会眷顾努力的小孩儿。”
　　许十安笑着点了点头。她没想到自己会哭出来，之前考得更烂的时候也只是心里难过，半滴泪不见的。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她飞速装好书包，干劲十足地说：“我要去兼职了！这次不是捡垃圾，找了个发传单的工作，挣得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