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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你撒谎 ...

  •   腊月二十,队伍收到局里来的消息。

      消息是傍晚到的。通讯员骑着马,跑了整整一天,脸冻得发紫,嘴唇都裂了口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头的电报。电报纸上全是密码,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林清辞接过电报,对着密码本一个一个译出来。译完,他脸色沉了。

      血罗刹的主力已经进山了,预计三天后到达老龙口。

      三天。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兜里,转身进屋,召集队员们开会。

      木屋不大,六个人挤在里头,转个身都费劲。老张坐在炕沿上,小李蹲在墙角,大刘靠门框站着,剩下几个挤在一块儿。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林清辞站在桌边,把地图摊开。地图是场部给的,画得不精细,但大概的地形都有——峡谷走向,河流位置,山坡高低。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一条一条分配任务。

      “老张,你带小李,负责东边那个山口。看见人就放信号,别硬拼。”

      老张点点头。

      “大刘,你带小王,守在西边那堆乱石头后头。那是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能堵就堵,堵不住也别追。”

      大刘嗯了一声。

      “剩下的人,跟我埋伏在峡谷里头。等他们进来了,两头堵。”

      他说完,抬起头,扫了一圈。队员们都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

      沈疏夜靠在墙角,嘴里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的烟,眯着眼,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发呆。他裹着那件旧军大衣,缩成一团,跟只打盹的猫似的。

      林清辞顿了顿,说:“你跟着我。”

      沈疏夜睁开眼,挑了挑眉毛。

      “跟着你?”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干啥?”

      “你熟悉地形,”林清辞说,“给我当向导。”

      沈疏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点了点头,又眯上眼,继续靠在那儿,跟没事人似的。

      散会后,队员们各自回去准备。林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心里翻腾着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疏夜还靠在那儿,没动。

      “出来一下。”林清辞说。

      沈疏夜睁开眼,慢吞吞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外头冷得很。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刮得脸生疼。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看得见轮廓。那轮廓起起伏伏,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两人站在木屋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林清辞看着沈疏夜,目光直直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沈疏夜眨眨眼,一脸无辜。那无辜装得很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跟个受了冤枉的孩子似的。

      “什么话?”他问。

      林清辞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子,想从他脸上剜出点什么来。

      “你第一次来老龙口,”他一字一句地问,“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沈疏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我不是说了吗?”他说,“好几年前,路过。那时候也是冬天,雪比这还大,风比这还猛。差点死在这儿。”

      林清辞没说话。他就那么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

      沈疏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过去,看着远处的山。

      “你撒谎。”林清辞说。

      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沈疏夜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收了,换上一副林清辞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心虚,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清辞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他逼视着沈疏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在找什么东西,对不对?”

      沈疏夜的眼神微微变了变。那变化很轻,很快,一闪就过去了。可林清辞看见了。

      “那张图,”他说,“你画的那些符号,不是随便画的。你在定位什么东西。”

      沈疏夜沉默了很久。

      风从峡谷口刮过来,刮得松树枝丫吱呀响,刮得雪沫子满天飞。有几粒雪沫飞进林清辞眼里,冰得他眨了眨眼。可他没动,就那么盯着沈疏夜。

      沈疏夜终于开口了。

      “林清辞,”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对你没好处。”

      林清辞盯着他。

      “那你来这儿,”他问,声音发紧,“到底是为什么?”

      沈疏夜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看不清是什么。

      “我说过,”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找回家的路。”

      他转身要走。

      林清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胳膊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里头的骨头。他抓得很紧,紧得沈疏夜都皱了皱眉。

      “回家?”林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撒谎,你没有家。”

      沈疏夜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林清辞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像玻璃被人砸了一拳,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沉默。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林清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他自己都开始后悔说那句话了。

      然后沈疏夜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你能给我一个吗?”

      林清辞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还抓着沈疏夜的胳膊,抓得死紧。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看着沈疏夜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很深,很黑,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看不透的深,是另一种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可他知道,底下是空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底。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就是那个意思。他说了,他说了“你没有家”。他说了。

      沈疏夜轻轻挣开他的手。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挣脱一张蛛网。他把手插进兜里,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拖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走不动的蛇。

      “算了,”沈疏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里头少了点什么,“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走。

      林清辞又抓住了他。这次抓的是手腕。那手腕很细,骨头硌手,像抓住一根干树枝。

      “沈疏夜。”他说。声音在抖,可他不管了,“我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抓着沈疏夜的手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沈疏夜没回头。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林清辞,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很重的东西,扛了太久,终于扛不住了。

      “林清辞,”他说,声音很低,“你回去吧。明天还得打仗。”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林清辞心上。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木屋的门口。门开了,灯光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黄晕晕的亮。然后门关了,那片亮也没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还在刮,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他没动。他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碎掉的东西。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像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自己的肉。

      “你撒谎,你没有家。”

      他说了。他确实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可手里什么也没有。他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远处,木屋的门又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军大衣照得发白。他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红亮亮的,像一只眼睛。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清辞的方向,一动不动。

      林清辞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雪地和月光,隔着刚才那句话,对视着。

      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那人影转过身,进了屋。门又关上了,灯光又灭了。

      林清辞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腿还是软的,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他走到木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马上进去。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昏黄黄的,照在他手背上。他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的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老张的鼾声最响,像拉锯。沈疏夜靠在炕角,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他的大衣盖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惨白。

      林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

      炕是热的,烫得后背冒汗。可他心里头凉飕飕的,像揣了块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那你能给我一个吗?”

      那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可他听见了那轻里头的重。那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霉味,还有烟味,还有沈疏夜身上的那股味儿。他闻着那些味道,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翻了个身,然后一件大衣盖在了他身上,带着烟味和灶火的味道。

      他往那个方向靠了靠,睡得更沉了。

      梦里,有人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想追,可腿迈不动。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旁边的人已经起来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炕头放着个搪瓷缸,缸里是热水,还冒着热气。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粥在锅里。”

      林清辞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刚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漾开,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沈疏夜那张脸,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想起他眼睛里头碎掉的东西。

      他还欠他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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