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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上一世的归 ...

  •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那年的秋天,上海的天特别蓝。

      抗战打了八年,终于打完了。沈疏夜和林清辞那时候都已经在隐蔽战线干了多年,从东北抗联到地下工作,从关外到关内,九死一生,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那天,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有人在欢呼,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林清辞抬起头,看了沈疏夜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高兴,是累。累到骨子里的那种累。

      “打完了。”他说。

      沈疏夜点点头。他把手里那半个烧饼放下,往外头看了一眼。天很蓝,蓝得晃眼。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林清辞脸上,把那张满是灰尘的脸照得发亮。

      “走吧。”沈疏夜说。

      他们在上海安顿下来。

      找房子费了些周折。上海那么大,人那么多,房子却不好找。最后在法租界边上的一条弄堂里,找到一间小公寓。三层的老洋房,他们在二楼,两间屋,一个小厨房,窗户对着弄堂。

      弄堂窄窄的,长长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墙上的青苔绿绿的,瓦缝里长着瓦松,一丛一丛的。隔壁住着卖馄饨的老山东,楼下住着个裁缝,成天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哒响。

      沈疏夜找了份工作,在图书馆当管理员。

      图书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两层的旧洋房,门口有两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里头全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走路都要侧着身。

      他的工作是整理书架,借书还书,打扫卫生。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拿着钥匙,开门,锁门。活儿不累,钱不多,够花。

      林清辞也在图书馆,当研究员。

      他的工作是整理古籍,修补旧书,查资料。图书馆有个小房间,专门放古籍,锁在柜子里,轻易不让人碰。林清辞有钥匙,可以进去。他整天埋在书堆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修书的时候特别认真,戴着老花镜——其实他眼睛不花,但修书的人都戴,说是规矩——拿着小刷子,一点一点把灰扫掉,拿镊子把破损的纸页夹平,拿浆糊一点点粘好。

      沈疏夜没事的时候就去找他,看他修书,看他查资料,看他皱着眉头想问题。有时候在门口站半天,林清辞都不知道。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清辞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成金色。

      林清辞偶尔抬起头,看见他,就笑。

      “看什么呢?”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清辞就脸红,低下头继续修书。

      两人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早上起来,沈疏夜熬粥,林清辞去买油条。油条摊在弄堂口,炸油条的老头姓王,炸了二十年,油条又脆又香。林清辞拿着搪瓷缸去,买两根,用草纸包着,回来的时候油条还烫手。

      吃完饭,一起出门。走过窄窄的弄堂,走过石库门房子,走过那两棵梧桐树。林清辞走在前面,沈疏夜走在后面,不近不远的,就那么跟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一地碎金子。

      图书馆关门早,下班后他们就去馄饨摊。

      老山东的摊子在弄堂口,每晚都出。一个炉子,一口锅,几张条凳。馄饨皮薄,馅大,汤鲜,葱花撒在汤上,绿油油的。他们去吃一碗,有时候两碗。老山东认识他们,每次看见就来一句:“老样子?”沈疏夜就点点头:“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

      吃完,慢慢走回家。走过弄堂,走过石库门房子,走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有人在做饭,香味飘出来,葱花爆锅的味道,馋人。有人在听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是梅兰芳。有人家在吵架,女人嗓门尖,男人嗓门粗,孩子在一旁哭。吵着吵着,忽然又笑了。

      林清辞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说:“这就是过日子吧?”

      沈疏夜点点头。

      “嗯,过日子。”

      林清辞就笑了。

      那笑在昏暗的弄堂里,像一盏灯。

      日子过得平静,平淡,却踏实。

      周末的时候,他们去外滩散步。黄浦江还是那条黄浦江,江水黄黄的,混浊得很,但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江上有船,呜呜地叫,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芦苇,秋天的时候白茫茫的一片。

      有时候去城隍庙。城隍庙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小笼包,梨膏糖,五香豆,还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变戏法的。林清辞喜欢看变戏法,站在那儿能看半天。沈疏夜就站在旁边,看他看戏法。

      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屋里。

      林清辞坐在窗边看书,沈疏夜躺在床上,看林清辞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清辞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沈疏夜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林清辞还在看书,见他醒了,就笑。

      “醒了?”

      “嗯。”

      “做梦了?”

      “没有。”

      “骗人,你说梦话了。”

      沈疏夜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林清辞不告诉他,继续看书。

      沈疏夜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说什么了?”

      林清辞被他抱着,有点不好意思,挣了挣,没挣开。就由着他抱。

      “说‘别走’。”他说,声音小小的,“说‘留下来’。”

      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下巴搁在林清辞头顶上,蹭了蹭他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有阳光的味道。

      “嗯。”他说,“是做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走了。”

      林清辞笑了。他放下书,转过身,看着沈疏夜。

      “我不走。”他说,“我在呢。”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一九五〇年的冬天,特别冷。

      那年上海的冬天冷得邪乎,滴水成冰。弄堂里的水龙头都冻住了,得用开水浇才能出水。窗户上结了一层霜,从早到晚都不化。屋里生着炉子,煤球烧得红红的,但那点热气,刚烤热了前胸,后背还是凉的。

      腊月十五那天,林清辞去福州路的旧书店找资料。

      图书馆的古籍要整理,有几本书缺页,得找旧版本补齐。福州路有好几家旧书店,他常去,和老板都熟。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沈疏夜说:“我陪你去吧。”林清辞说:“不用,你上班,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疏夜站在弄堂口,看着他走远。

      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袍,围着自己织的围巾——那是去年冬天林清辞给他织的,织得歪歪扭扭的,但暖和。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弄堂尽头。

      沈疏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雪开始下了。一片,两片,三片。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林清辞消失的方向,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图书馆。

      一上午心神不宁。整理书架的时候拿错了好几本书,借书的时候把书名都记错了。老刘问他:“小沈,你今天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说:“我出去一趟。”

      老刘说:“外头下这么大雪,你出去干什么?”

      他没回答,已经出门了。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雪花打在脸上,凉凉的,钻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

      跑到福州路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旧书店在一条巷子里,他一家一家找。第一家没有。第二家也没有。第三家的老板认识他,说:“林先生啊?他上午来过,买了本书,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十一点吧。怎么,他没回去?”

      沈疏夜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跑了几家,都说见过,都说走了。他站在巷子里,雪落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拍。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然后他往图书馆跑。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围了一群人。有警察,有看热闹的。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哭,声音尖尖的,像猫叫。

      沈疏夜挤进去。

      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灰布棉袍,歪歪扭扭的围巾,白色的,被血染红了一片。那红在雪地上特别刺眼,像过年贴的对联,又像枣树上结的枣子。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

      沈疏夜跪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身体还有一点温度,但正在一点点变凉。血从伤口里往外涌,咕嘟咕嘟的,怎么也止不住。那伤口在后腰,一刀扎进去,很深。

      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说是有特务,国民党的残余,早就盯上他了。说那特务就混在人群里,趁他出来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一刀。说那刀很快,一刀就扎进了后腰。

      沈疏夜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抱着那个人,抱着那个越来越凉的身体,抱着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呼呼地往里灌冷风。

      林清辞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那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沈疏夜手上,烫烫的。

      沈疏夜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活着。”他说,声音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好好活着。”

      然后他就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一片,两片,三片。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沈疏夜抱着他,在雪地里坐了一夜。

      那夜的雪特别大。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他成了雪人,怀里那个人也成了雪人。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的时候,他还那么坐着。

      他们把那两个人分开。一个人抱走了林清辞,一个人去拉沈疏夜。沈疏夜被拉开的时候,手上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空空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清辞葬在郊区的一个公墓里。

      下葬那天,还在下雪。雪花落在坟头的新土上,很快就化了,把土洇成深褐色。沈疏夜站在坟前,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走了。

      他没有回图书馆。没有回那间小公寓。没有回那条弄堂。他走了,离开上海,离开那个有林清辞的地方。走的时候没回头。

      但他每年冬天都会回来。

      站在那个公墓里,站在那座坟前,站很久很久。看着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看着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越来越模糊。看着旁边的坟越来越多,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他活了五百年,死过无数次。被人杀过,被妖怪咬过,被火烧过,被水淹过。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难受,但他都挺过来了。因为他知道,他会醒过来,会继续走。

      但那一次,他第一次希望自己也能死。

      可是他死不了。

      他只能活着,带着那个伤口,一直活着。

      所以当林清辞在那个四面漏风的木屋里发烧的时候,沈疏夜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极限。

      他守夜回来,推开门,看见林清辞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倒流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发烧的林清辞,而是倒在福州路巷子里、浑身是血的那个人。听见的不再是风声和狼嚎,而是那一声“好好活着”,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扎了几十年。

      他的手探上林清辞额头的那一刻,凉的。不是因为冷,是怕。

      他怕又是这样。

      他怕自己又会失去。

      他蹲在灶房里生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冻的,是怕。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被风吹灭了一根又一根。他看着那些熄灭的火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这一次,绝对不能。

      驻地缺医少药。没有退烧药,没有消炎药,没有大夫。一个普通的风寒,在这种环境下,可能真的要了命。

      而这个人,这个躺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知的人,是他等了几十年才等回来的。

      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不知道那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端着搪瓷缸往回走的时候,月光底下,他走得很稳。一滴都没洒。但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快点,再快点。

      当他看见林清辞还活着,还能喝水,还能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差点跪下来。

      他握着滚烫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动了一下,回应了他的握。那一刻,几十年来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他不敢松手。

      他怕一松手,就又没了。

      所以他在炕边坐着,握着那只手,一夜没睡。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他看着林清辞的脸,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后来林清辞烧退了,醒了,能下炕了。

      有一天,他在沈疏夜的行李里翻出了那个小本子。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上头还有血迹,黑褐色的,一片一片的。里头记满了东西,有日期,有地点,有一句话。有些字被血浸过,洇开了,认不出来。有些页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

      他翻到后面,看到一页写着:

      “一九五〇年腊月十五,他走了。我抱着他,坐了一夜。他说好好活着。我答应了。”

      底下还有一行,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迹新一些:

      “一九五八年腊月十五,他又发烧了。这一次,我没让他死。”

      林清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那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很,近得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呼出来的气。

      “又一个这样走的……”那声音说,“又一个这样走的……”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别走……”那声音说,“留下来……留下来,行不行?”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晚上,沈疏夜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抱得很紧。

      沈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林清辞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没什么。”

      沈疏夜没再问。他只是握住那双抱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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