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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冰面上的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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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血罗刹的人出现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哨兵就跑回来报信。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指着峡谷口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来……来了!好多人!”
那声音又尖又颤,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林清辞正在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听见这话,饼子往怀里一揣,抓起枪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疏夜还靠在炕角,眯着眼,像没听见似的。
“走。”林清辞说。
沈疏夜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其实也没灰,就是拍着玩的——跟上来了。
队伍往山脊上爬。那山脊在峡谷东侧,地势高,能俯瞰整个谷底。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脚深一脚浅。林清辞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疏夜走在最后头,缩着脖子,跟只冬眠刚醒的土拨鼠似的,走三步喘两步。
爬到山脊上,他们趴在雪地里,用枯草和树枝盖住自己。草是干的,一碰就碎,扎得脖子痒。林清辞趴在那儿,只露出两只眼睛,往下看。
谷底,一支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人数比预想的还要多。林清辞数了数,至少三十人,全副武装。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群乌鸦落在白纸上。有的背着枪,有的挎着刀,还有几个手里拿着那种长杆子的探器,杆子头上有圆盘,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队伍后头跟着几头牲口,驮着物资,走得很慢。牲口的蹄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坑。
沈疏夜趴在林清辞旁边。
他嘴里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往下看。那草棍被他嚼得稀烂,一股青草味儿飘过来,混着雪地的冷气,说不出的怪。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像转笔似的。
“这帮人,”他嘀咕道,声音压得很低,“阵仗不小啊。”
林清辞没理他。
那支队伍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林清辞能看见那些人的脸了——冻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群饿了一个冬天的狼。最前头那个,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爪子。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峡谷最窄的那段时,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疤脸举起手。那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探照灯似的,最后停在他们藏身的这片山脊上。
林清辞心里一紧。手心开始冒汗,枪托上湿了一片。
那人的目光在他们藏身的地方停了很久。久到林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然后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出来吧。知道你们在那儿。”
那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闷得很。
林清辞咬了咬牙。他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正要下令动手——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草叶,可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林清辞转头,看见沈疏夜正慢慢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动作很慢,跟公园里晨练的老头似的。然后他大声说:“得,被发现了。别躲了,都出来吧。”
林清辞脑子嗡的一声。
叛变了?他叛变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些“运气”,那些“巧合”,那些“不经意”的发现,那块石头底下的水眼标记,那张手绘的地图,那场面粉爆炸——全都是演戏?全都是为了这一天?他攥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瞄准了沈疏夜的背影。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更懵了。
沈疏夜大摇大摆地往下走。他走得不快,但稳得很,跟逛菜市场似的。一边走一边挥手,笑嘻嘻的,跟见了老朋友似的:“喂,老朋友们,好久不见啊!”
那疤脸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林清辞趴在雪地里,透过枯草的缝隙,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看见狗似的,往后挪了半步。
沈疏夜走到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着他。那姿势很随意,像在打量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上次在林场,”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们跑得挺快啊。”
疤脸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疏夜回头,冲山脊上喊:“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话音刚落,埋伏在两侧的队员们一齐开火。
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那声音又密又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谷底,打在雪地上,溅起一蓬蓬白烟;打在石头上,迸出一串串火星。
血罗刹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还没来得及找掩护,就倒下去了;有人趴在地上乱开枪,也不知道打哪儿;有人扔了枪就跑,跑了两步又摔了,爬起来再跑。牲口惊了,嘶叫着乱窜,把驮着的物资甩了一地。那个疤脸蹲在一块石头后面,脸色铁青,嘴里骂着什么,听不清。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血罗刹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林清辞带着人追出十几里,俘虏了七八个,才收兵回营。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篝火点起来,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俘虏被捆了手脚,蹲在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人。队员们在清点战利品——几把枪,几把刀,几个探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咒和药瓶。
林清辞没参与。他在找沈疏夜。
那人坐在营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篝火。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天。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头顶,又小又远。他脸上身上都是灰,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烧焦的碎屑,可那神态,跟没事人似的,悠闲得很。
林清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疏夜歪着头看他,咧嘴笑了笑。
“怎么?”他问,“打胜仗了还不高兴?”
林清辞盯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怀疑,有不解,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你刚才,”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故意的?”
沈疏夜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你站起来,暴露我们,是故意的?”
沈疏夜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林清辞的肩。那手很有力,拍得林清辞肩膀一沉。
“放心,”他说,“我不会害你。我要是想害你,上次在林场就不救你了。”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月光这时升起来了。月亮从山后面探出头来,又大又圆,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也照在他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认真。
“那帮人,”他说,“我认识。他们也想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军大衣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融进黑暗里。
他认识他们?他们也想找他?找他干什么?
林清辞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冷得他直哆嗦,可他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句话——“他们也想找我”。
腊月二十三,血罗刹的残余力量组织了一次反扑。
那天从早打到晚。枪声没断过,像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林清辞带着队伍在峡谷里跟他们周旋,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一会儿冲上去,一会儿退回来,一会儿绕到侧翼,一会儿又撤回原地。一天下来,人累得跟死狗似的,腿像灌了铅,胳膊像挂了秤砣,连抬都抬不起来。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每个人口袋里就剩几发子弹,数都数得过来。
傍晚的时候,双方在一处冰封的河面上对峙起来。
那河面很宽,有二三十丈。冰层厚厚的,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大块磨平了的石板。血罗刹的人占据了河对岸,架起了改装过的灵力枪。那些枪的枪管上刻着符文,在暮色里闪着诡异的光——红一道,紫一道,像活物的血管在跳。他们躲在石头和树后头,枪口对准这边,一动不动的。
林清辞这边人少,弹药也不多了,只能躲在几块大石头后面。石头是花岗岩的,又大又硬,子弹打上去只溅起一溜火星,打不穿。可他们也出不去。一露头就是一梭子子弹,嗖嗖的,擦着耳朵飞过去。
天快黑了。
暮色从峡谷口涌进来,像一盆灰色的水,把整个山谷都灌满了。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四周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胸腔里敲。
林清辞咬了咬牙。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天黑了,他们的优势就没了。血罗刹的人有夜视的装备,他们没有。等天一黑,他们就是靶子,蹲在石头后面也是靶子。
他正要下令拼死一搏——冲过去,能杀几个是几个——忽然发现旁边少了个人。
“沈疏夜呢?”他问。
老张左右看了看,摇摇头。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有眼白是白的,像两个剥了壳的鸡蛋。
小李说:“刚才还在呢,我看见他蹲在那儿。”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个屁股印子,新鲜的。
大刘说:“我也看见了,他还冲我笑了笑。”他顿了顿,“笑得挺瘆人的。”
林清辞心里一紧。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河对岸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震得脚下的冰都抖了三抖。林清辞感觉脚底板一麻,像被电了一下。山坡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在他们头上、脖子上,冰得人一激灵。紧接着,河面炸开了。
冰层碎裂,激起冲天的水柱。那水柱有三四丈高,白花花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根巨大的白柱子戳在那儿。水柱落下来,砸在冰面上,砸出更大的裂缝。裂缝往四面八方扩散,咔嚓咔嚓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撕扯,又像冰面在惨叫。
血罗刹的人猝不及防。
好几个站在河边的人掉进冰冷的河水里,尖叫着挣扎。那水冷得能冻掉骨头,他们在水里扑腾,想爬上来,可冰太滑,手抓不住,脚蹬不上,只能在水里瞎扑腾。水花四溅,混着冰碴子,在暮色里闪着白光。剩下的乱了阵脚,四散奔逃。有人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滚出去老远,脑袋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就不动了。有人端着枪乱扫,也不知道打哪儿,子弹飞得到处都是。
林清辞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石头后面,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水雾从河面上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层纱,把对岸的一切都罩住了。透过那层纱,他看见人影在乱窜,听见喊叫声、咒骂声、呻吟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粥。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河对岸的乱石堆里钻出来,浑身湿透,水从他身上往下流,流到冰面上,结成一串冰碴子,挂在衣服下摆,像一串水晶帘子。他站在那儿,叉着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沈疏夜。
林清辞冲过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跑的。脚下的冰面被他踩得嘎嘎响,好几次差点滑倒,可他就是停不下来。他冲过冰面,冲到沈疏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疯了?!”
沈疏夜被他抓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衣领勒着脖子,他咳了两声,可脸上还是笑着的。那笑容在暮色里亮得很,露出一口白牙,白得刺眼。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得意,像小孩考了一百分回来邀功,“我这招不错吧?”
“你……你怎么做到的?”
林清辞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抓着沈疏夜衣领的手也在抖,指节发白,指甲都掐进布料里了。
沈疏夜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动作很轻,像从猫嘴里抢鱼似的。他一边拧着湿透的衣角,一边说:“五百年前学的爆破技术。加上这几天看的地形,算准了那一段河床的冰层最薄,底下是活水,一炸就开。”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拧完了左边衣角,又拧右边,拧出来的水在冰面上汇成一小摊,冒着热气。
林清辞愣住了。
五百年前?那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他站在那儿,张着嘴,看着沈疏夜,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没等他细想,河对岸又响起了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