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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煤油灯下的 ...

  •   夜里,沈疏夜被安排在场部一间破宿舍里。

      房子不大,一张木板床,床板中间塌了一块,躺上去能硌着腰。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晃晃悠悠的,放个搪瓷缸都怕倒。墙上挂着毛主席像,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像咧嘴笑。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破筐子、烂绳子、生了锈的铁锹头,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窗户糊着旧报纸,人民日报,日期还是三月份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报纸噗噗地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指弹。

      沈疏夜在桌边坐下,点上煤油灯。

      灯芯滋滋响,先冒了股黑烟,然后火苗跳了跳,慢慢稳住,照出一圈昏黄的光。那光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三尺远,再往外就模糊了,墙角那堆杂物躲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像蹲着几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搁在桌上,翻开。

      前几页是他白天念给林清辞听的那通“林场概况”——红松落叶松水曲柳,黑熊野猪狍子狐狸,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着跟小学生抄课文似的。他捏着那几页纸,嗤地撕下来,搁在一边。

      底下露出另一张图。

      那图不一样。纸是好纸,厚实,发黄,边角磨得起毛,但折痕处都没裂。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一圈套一圈,像蜘蛛网,又像树的年轮。线条之间填满了符咒——不是那种鬼画符,是有规有矩的符文,每一笔都收得利落,起承转合,透着股老派的讲究。图的四角标着方位:东、南、西、北,正中央打了个叉,叉旁边写着两个字:老岭。

      如果有人懂这个,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寻龙点穴”的阵法残骸。风水先生看龙脉用的那一套,加上道家的符咒,改良出来的东西。能画这张图的人,至少得在深山老林里转过二十年,还得有师父手把手教过。

      沈疏夜从耳朵上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

      火苗舔着烟头,滋啦响了一声,烟丝烧起来,红亮亮的。他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让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光里缓缓升腾,打着旋儿,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又像水里晕开的墨。

      他用烟头在图纸上点了点。

      烟头落在老岭的位置,烧出个焦黄的小点,周围一圈黑边。

      “血罗刹那帮蠢货,”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挖错方向了。”

      烟头又移了移,在图上划了一道线,指向另一处——老岭北坡再往北,靠近一条没标名字的小山沟。他用指甲在那地方划了个十字,指甲缝里卡着泥,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真正的龙脉入口,在这儿。”

      话音落下,桌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是老鼠,不是蟑螂,是砚台。

      那方砚台是这屋里的老物件,青灰色,边角磕掉了两块,砚堂里积着一层干涸的陈墨,黑乎乎的,跟锅底灰似的。此刻,那层陈墨在动。

      先是起了个泡,细细小小的,像水烧开前冒出的气泡。然后那泡破了,里头探出一点更黑的东西——比墨还黑,黑得发亮,黑得像能吸进去所有的光。

      那东西慢慢往外爬。

      先是一滴,然后是一团,最后化成一个寸许高的小人儿。通体漆黑,像用墨汁捏出来的,身体是液态的,蠕动的时候会留下一道细细的墨痕。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鎏金色,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笼,眨巴眨巴地往这边看。

      墨滴儿,以文字为食,——它能记住所有吃下去的文字,还能把被毁掉的字重新吐出来。

      沈疏夜看了它一眼,没动。

      那小东西怯生生地往前挪了挪,在桌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它绕过那几张撕下来的“林场概况”,绕过那支削尖的HB铅笔,最后停在图纸边上,歪着脑袋看那些符文。

      鎏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它看得入神,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吃字——那些符文在它眼睛里映出一道道浅浅的金光,然后慢慢暗下去。

      沈疏夜叼着烟,眯着眼,看它在那儿忙活。

      “吃完了?”他问。

      墨滴儿吓了一跳,猛地缩成一团,化成一滩墨汁往砚台那边滚。滚了两圈,又停下来,扭过那滩“身子”,怯生生地看他。

      沈疏夜没理它。他低头继续看图纸,手指在上头轻轻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乾位偏了……坤位还在……这符画得,一百年白学了?”

      墨滴儿见他没赶自己,胆子大了些。又慢慢滚回来,爬上那张图纸,趴在“老岭”那两个字上头,用小小的身子蹭了蹭。蹭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吃饱了,又像是高兴。

      “吃完了就干活。”沈疏夜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头,搁在桌上,“那边那几封密信,烧糊的那几封,明儿个给我吐出来。”

      墨滴儿眨眨眼,看看铅笔,又看看他,轻轻“咕”了一声。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跟刚出生的猫崽儿叫似的。

      沈疏夜没再理它。他把图纸翻过来,用背面开始画新的东西——是地形,是老岭北坡的走势,是他刚才用指甲划过的那条山沟。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准,像画过无数遍。

      墨滴儿趴在砚台边上,鎏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的手。盯了一会儿,又顺着桌子往下看,看向他裤兜里露出的那截烟屁股。

      它轻轻滚过去,伸出小小的“手”,碰了碰那截烟。

      烟灰掉下来,落在桌上,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小东西吓得往后一缩,缩成一团墨汁,半天不敢动。

      沈疏夜斜眼看了它一下,嘴角弯了弯。

      “没出息。”他说。

      话是这么说,手却伸过去,把那截烟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桌角——离墨滴儿远远的。然后继续低头画图。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窗外的风还在刮,报纸噗噗响,呜呜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狼嚎,悠长悠长,在夜色里飘荡。

      墨滴儿慢慢舒展开,又变回那个寸许高的小人儿。它趴在砚台边上,看着沈疏夜画图,鎏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沈疏夜画完最后一笔,搁下铅笔,伸了个懒腰。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老岭的方向。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的山脊黑黢黢的,只看得见轮廓,起起伏伏,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快了,”他自言自语,“快了。”

      墨滴儿歪着脑袋看他,轻轻“咕”了一声。

      沈疏夜回过头,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墨滴儿在他指尖蹭了蹭,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鎏金色的光变得柔和,像两汪化开的金水。

      从桌上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墨滴儿面前。

      “吃这个。”

      墨滴儿凑过去,看着那几个字。那上面写的是:林清辞。

      它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把那个名字“吃”了进去。吃完了,它闭上眼,像在品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它睁开眼睛,说了三个字:

      “好……干净……”

      沈疏夜笑了。

      “干净?”他把铅笔放下,又拿起那张地图,“这世上还有干净人?”

      墨滴儿认真地点点头。它还想说什么,忽然身子一僵,那双金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它嗖地一下从桌沿上滑下来,钻进桌上的砚台里,瞬间和里头的墨汁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疏夜没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就那么坐着,手指还在地图上划着。他把笔记本翻过一页,重新盖上那些撕下来的“林场概况”,压平整,再把笔记本合上。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沈疏夜同志?”门外传来那个年轻的声音,不高,但稳,像他的人一样。

      沈疏夜这才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弯出个笑的模样。他把手里的烟往裤兜里一塞——也不管灭没灭,就那么塞进去——然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在呢。”

      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那条路一直延伸到沈疏夜脚边,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半明半暗。

      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清辞站在那儿,身后是黑沉沉的夜,黑得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边缘泛着黄。缸口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冷空气里扭来扭去,像活物。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透出一股稳当劲儿。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稳当,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像天生就该坐在会议室里,天生就该发号施令,天生就该让所有人信任。

      沈疏夜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墨滴儿刚才说的那三个字:好,干,净。

      还真是干净。

      不是脸干净,是眼睛干净。那双眼睛看着他,平平的,稳稳的,没有怀疑,没有审视,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就是那么平平地看过来,像看一个普通人,像看一个该喝姜汤的同志。

      沈疏夜活了五百年,见过太多眼神。贪婪的,恐惧的,崇拜的,憎恶的,算计的,试探的。就是没见过这种。

      这种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场部煮的姜汤,”林清辞说,“驱寒。”

      沈疏夜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搪瓷缸。缸子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来回倒换,嘴里嘶嘶地吸冷气。他抬头看林清辞,脸上的笑还在,但比刚才收了点,显得正经了些:

      “小林同志,这么晚还亲自送温暖?”

      林清辞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沈疏夜脸上移开,扫过屋子——扫过那张塌了床板的床,扫过那条三条腿的桌子,铅笔是HB的,削得挺尖,搁在笔记本正中央,跟摆好了等人看似的。

      “刚才听见你说话,”林清辞说,目光收回来,又落回沈疏夜脸上,“跟谁说话?”

      沈疏夜眨眨眼。那眨眼眨得有点慢,像是故意慢半拍,显得反应迟钝似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自言自语。我这人毛病多,爱跟自己唠嗑。一个人待久了,不唠嗑憋得慌。”

      林清辞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锐利,就是平平的,稳稳的,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东西——端详完了,估个价,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心里有个数。他看了能有五秒钟,然后说:

      “姜汤喝完早点睡。明天一早进山。”

      “得嘞。”沈疏夜端起搪瓷缸,咕咚喝了一大口。

      那姜汤烫得能褪猪毛。他一口下去,脸都皱起来了,五官挤到一块儿,嘴咧得跟瓢似的,嘶嘶地吸了半天凉气,才把那口汤咽下去。

      林清辞看着他那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煤油灯的黄晕里,沈疏夜的脸半明半暗。亮的那半边还挂着笑,眼角挤出细纹,看着跟个没心没肺的傻子似的。暗的那半边看不清,但总让人觉得,那笑底下,有东西。

      “你的烟,”林清辞指了指他裤兜——那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烟屁股,还在往外冒一丝细细的白烟,“在屋里抽,小心火。”

      沈疏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兜,看见那缕烟,愣了一下。他拍了拍口袋,拍得啪啪响:

      “放心,早灭了。”

      林清辞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

      沈疏夜走过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院子那头传来另一扇门开合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他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他低头看那个砚台。

      砚台里的墨汁动了动,墨滴儿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那双金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干净?”沈疏夜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我活了五百年,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

      墨滴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它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音:

      “他……”

      沈疏夜等它说下去。

      墨滴儿努力了半天,终于憋出三个字:“……信……你……”

      沈疏夜愣住了。

      他看着黑乎乎的小东西眨巴着亮晶晶的金眼睛,好半天没说话。

      从裤兜里掏出那半截烟——已经灭了,烟嘴那头湿了一块,是他的汗。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翻出图纸,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道指甲划的线上停了很久。

      “信我?”他喃喃自语,“他凭什么信我?他自己都不知道。”

      墨滴儿从砚台里爬出来,沿着桌边慢慢挪到他手边,把自己贴在他手指上。那触感凉丝丝的,软软的,像一滴真正的墨。

      沈疏夜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他把墨滴儿轻轻拨开,“明天还得进山,睡觉。”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小块。那小块月光里,能看见他半张脸的轮廓,和叼着的烟头。

      黑暗里,墨滴儿的声音响起来,细细的,弱弱的:

      “……好……人……”

      沈疏夜躺到床上,床板硌着他的背,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不动了。

      他没睡着。

      他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刚才那双眼睛——那双平平的、稳稳的、干净得像雪一样的眼睛。

      “好人?”他在黑暗里轻轻说,“这年头,好人都不长命。”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老岭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蠕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地底下有根筋在跳。

      沈疏夜闭上眼睛。

      那张干净的脸还在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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