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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深秋的山火 ...

  •   一九五八年的深秋,东北的风已经带了刀子。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林场的人蹲在山脚下看,看那片蓝绿色的火焰把半边天烧成鬼眨眼的样子——不是红,是那种阴森森的蓝,像坟地里的磷火聚在一块儿开了会。雨浇上去,滋啦一声,冒起白烟,火苗子蹿得更高。土埋上去,更邪性,底下的土都烧红了,像地底下有座铁匠炉。

      场长老郑头在山里跑了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他嘬着旱烟袋,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那些牲口发疯——野猪撞破了脑袋往树上怼,傻狍子成群结队往火里跳,兔子蹦得比狗还高,叫唤得跟人哭似的。

      “这他娘的,”老郑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不是火,是啥玩意儿借火出来遛弯了。”

      第四天凌晨,那火自个儿灭了。没烟,没声,连灰烬都是冷的,就剩下半座山的焦黑,黑得像墨汁泼过。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腥气,不是烧焦的肉味,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夏天死耗子沤在墙角,又掺了铁锈的味道。

      超凡事物管理局的人第五天到的。

      一辆帆布篷的解放卡车,吭哧吭哧开进林场,车斗里坐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灰棉袄,袖口扎得紧紧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神都亮。打头的那个跳下车,脚底下踩着一块冻裂的泥巴,身子晃了晃,很快站稳了。他抬眼看了看那片焦黑的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老郑头把人迎进场部,倒了热水,搓着手问:“同志,这火——”

      年轻人摆摆手,声音不高,但稳:“先看看现场。”

      他叫林清辞,二十一岁,管理局行动组副组长,筑基后期。这些头衔老郑头不知道,他只看出来这是个俊俏后生,眉清目秀的,说话和气,像县城里那些念过书的学生。

      但有人知道。

      沈疏夜这会儿正靠在卡车轮胎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眼看天。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还破了个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光。他听见屋里传来那个年轻的声音,嘴角弯了弯,弯出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嘲的弧度。

      “看什么看?”旁边一个队员踹了踹他的鞋底,“新来的,还不进去开会?”

      “开,开。”沈疏夜慢吞吞爬起来,把烟别回耳朵上,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拍了拍棉袄袖子上的灰——那灰也不知道是路上沾的还是故意蹭的,拍得满世界飘。他缩着脖子,弓着腰,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慢悠悠往屋里挪。

      场部的屋子不大,一铺炕占了半间,炕上坐着几个林场的老人。地上一张破木桌,桌腿垫着瓦片,上头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煤油灯搁在桌角,灯罩熏得发黑,黄晕晕的光照在那个年轻人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像——就是那种香火熏旧了的菩萨,眉眼慈悲,但慈悲得有点远。

      沈疏夜在角落里蹲下,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生产标兵”四个字,红漆都磨掉了大半。他翻开,舔了舔铅笔头,那动作慢得让人着急。

      林清辞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蜻蜓点水,又像刀子划过豆腐,没留痕迹。他低下头,继续指着地图说话:

      “据初步勘察,火源在林场深处,靠近老岭的位置。但当地人说,那里没有可燃物,只有石头和枯树。”

      有人接话:“那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林清辞沉默了一下。那沉默里有点东西,像是知道答案但不能说,又像是不知道答案在琢磨怎么说。最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不是普通的火。”

      屋里安静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那些人影像鬼,张牙舞爪地爬过每个人的脸。

      老郑头嘬了口旱烟,闷声说:“我在这山里跑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火。烧的时候,山里头的牲口都疯了,野猪往人身上撞,兔子往火里跳。那叫一个邪性。”

      角落里传来一声嘀咕:“兔子跳火?那是想不开。”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人人都听见了。

      林清辞的目光扫过来,在那张脸上停住。那张脸正低着,对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铅笔头在本子上划拉,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沈疏夜抬起头,举起本子,一脸无辜:“我记笔记呢,记笔记。”

      林清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但沈疏夜知道,那双眼睛已经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到他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再到他蹲着的姿势,像个秤砣似的,压得稳稳当当。量完了,估了个价,暂时放在一边,等会儿再算账。

      散会的时候,沈疏夜最后一个出门。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辞还站在那张破木桌前,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门槛边上,差点踩着沈疏夜的脚。

      沈疏夜侧了侧身,让那道影子过去,然后推开门,走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外头起风了。

      沈疏夜的档案,林清辞看过。

      很薄。薄得不像一个活过二十五年的人该有的分量。

      人事科的老吴递过来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这位啊,查无实据,但有一技之长——识文断字,会算账。暂留用察看。”

      “暂留用察看”了五年,从黑龙江看到吉林,从劳改农场看到林场,现在又看到管理局。林清辞把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就三页纸:

      第一页是基本情况:沈疏夜,男,二十五岁(估的)。那个“估的”两个字写得格外潦草,像写的人自己都心虚。籍贯不详。成分可疑——这四个字是后来加上的,墨迹比其他的深。

      第二页是来历:五三年在黑龙江一个劳改农场“被发现”。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户籍,没有人认识他。那三个“没有”排成一排,像三块墓碑。

      第三页是结论:查无实据,建议暂留用察看。落款是个潦草的签名,认不出是谁。

      林清辞问老吴:“这人到底什么背景?”

      老吴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像只老狐狸:“谁知道呢。也许是从国民党那边跑过来的,也许是还乡团的漏网之鱼,也许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老吴没回答。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清辞。纸条上就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超凡事物。”

      林清辞把那纸条烧了。火苗舔过纸边,那四个字在火焰里扭动了一下,变成灰烬,飘落在烟灰缸里,黑乎乎的一小撮,什么也看不出来。

      所以他心里有数——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档案里藏着一层不能说的东西。那东西像冬天的河面,看着结结实实的,底下水流湍急,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第一次开会,沈疏夜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

      会议开到一半,林清辞点名:“沈疏夜,你对林场的情况熟悉,说说你的看法。”

      蹲在角落里的那个人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其实也没灰,就是拍着玩的。他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林场地处长白山余脉,属温带季风气候,年平均气温二点三摄氏度,年降水量六百至八百毫米,无霜期一百二十天左右。主要树种有红松、落叶松、水曲柳、黄菠萝——黄菠萝不是菠萝,是一种树,皮能入药。野生动物资源包括黑熊、野猪、狍子、狐狸……”

      他念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背教科书。那腔调,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在做汇报,就差没在黑板上画图表了。

      有人开始憋笑。

      “……狐狸,学名Vulpes,属犬科,昼伏夜出,以啮齿类动物为食,偶尔捕食鸟类和昆虫。其皮毛珍贵,可制大衣、围脖——”

      终于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这一声像开了闸,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沈疏夜抬起头,一脸无辜,眼睛瞪得溜圆:“我说错了吗?我可是查了三天资料。”

      林清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屋里安静下来。他问:“说重点。”

      “重点?”沈疏夜低头看了看笔记本,翻过一页,继续念,“重点:经初步调查,本次山火过火面积约三千亩,造成经济损失约——约多少来着?”他眯着眼,凑近了看,“这行字糊了,看不清。”

      旁边一个老队员挥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这都是从哪儿抄的?”

      沈疏夜合上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说:“林场资料室。我看了三天,借了六本书,抄了三十多页笔记。”

      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林清辞没笑。

      他看着沈疏夜那双眯缝的眼睛,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看着跟个傻子似的。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藏着。那东西不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看着平坦坦的,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散会后,林清辞站在窗边往外看。沈疏夜靠在院子里一棵老杨树上,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的烟,眯眼看天。

      枝头上,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瘦瘦小小,羽毛乱糟糟的,在风里瑟瑟发抖,像一团没人要的破棉絮,

      天还是灰的,但西边裂了一道口子,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阳光落在沈疏夜脸上,照得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在笑,暗的那半看不清。

      但林清辞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没在笑。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老岭的方向,看着那片烧焦的山,看得出了神,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更像是在算计什么。

      院子里,有人喊:“沈疏夜,过来搭把手!”

      沈疏夜应了一声,慢悠悠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目光扫过林清辞站的那扇窗,扫过窗玻璃后面那张模糊的脸,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他的路。

      那一眼,跟开会时林清辞看他那眼一样,蜻蜓点水,又像刀子划过豆腐。

      林清辞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走远,心里冒出个念头:

      这个人,得盯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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