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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为人民服务 ...

  •   林清辞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住的比沈疏夜好一点——单人房,不大,但有张正经书桌,不是那种三条腿垫砖头的货。桌上摆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搪瓷,底下垂着根拉线开关,一拉,啪嗒一声,光就亮了。那光比煤油灯亮得多,能把整张桌子照得清清楚楚,连纸上的墨迹都能看见深浅。

      老岭的地图用红铅笔画着可疑的火源位置。那位置在山林深处,靠近一道山沟,沟里有条冻住了的小河。林清辞用指头点着那张图,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想那场火。

      蓝绿色的火苗,雨浇不灭,土埋不熄。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自个儿灭了,连烟都没剩一缕。这种火,他在管理局的内部资料里见过——那是灵火,灵力燃烧产生的火,只有灵力波动剧烈的地方才会出现。而灵力波动剧烈的地方,要么是有高阶修士在斗法,要么是——

      龙脉。

      林清辞把档案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几份别的档案,都是这次行动的队员。他把那些档案也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想找出谁跟沈疏夜有过交集。没有。

      窗外的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狼嚎。那狼嚎不远,就在山脚下,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凄厉,像在喊什么。

      林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出来了,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院子里的老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乱爬。远处,老岭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黑沉沉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是孤儿院长大的。

      七岁那年冬天,院长把他送去上学。那天也下雪,雪很大,没膝深,他踩着院长的脚印走,一步一步,走得腿都酸了。院长回头看他,说:“好好念书,念出来了,就能离开这儿。”

      他记住了这句话。

      十二岁那年,他考了全县第一名。院长高兴得自掏腰包请大伙吃饭,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你小子有出息。”

      他点点头,没说话。

      十五岁那年,他被选入管理局预备班。临走那天,院长站在院门口送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全是褶子。院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摆摆手,让他走。

      他走了,再也没回去。

      在预备班那三年,他拼命修炼,拼命学习,从来不让自己闲下来。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打坐,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在背功法,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练剑。□□们都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根正苗红,能吃苦,有悟性。

      十八岁那年,他筑基成功,破了预备班的纪录。二十一岁那年,他当上行动组副组长,成了管理局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

      这条路,他走得笔直,走得一丝不苟。

      组织说,他是“根正苗红的好苗子”。他就当好苗子,一丝不苟地当,比谁都当得像。

      但有时候,他也会做梦。

      梦里他不是什么好苗子,也不是什么副组长。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有爹有娘,有热炕头,有过年时的鞭炮。他爹会把他架在脖子上,去看庙会。他娘会给他缝新衣裳,过年的时候穿。他还有个妹妹,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喊“哥哥等等我”。

      梦醒了,窗外是冷冷的月光,和孤儿院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他从不跟人说这些。

      林清辞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床板挺硬,但比孤儿院的床软多了。他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的事——那场火,那张图,那个吊儿郎当的人。还有那双眼睛,眯缝着,笑着,底下藏着什么,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还在流。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林清辞睁开眼,侧耳听。

      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啄玻璃,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边。

      月光底下,窗台上蹲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一只麻雀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

      林清辞愣了愣。

      这么冷的天,麻雀早该躲起来了。这只怎么跑出来找死?

      他打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那只麻雀非但没飞走,反而往前蹦了两步,歪着头看他。月光照在那只麻雀的眼睛上,林清辞忽然发现,那眼睛不对劲——左眼瞳孔是暗金色的,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小团火。

      麻雀张开嘴,说话了:

      “傻了吧唧地杵在那儿干什么?冻死你算了。”

      林清辞:“……?”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那只麻雀又说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会说话的鸟?土包子。”

      林清辞伸手去抓。那麻雀扑棱一下飞起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还不闲着:

      “想抓我?你爪子有树杈子快吗?回去睡你的觉吧,明天还得进山呢。那姓沈的老鬼等着你照顾呢,傻子。”

      说完,它一缩脖子,钻进树洞里,没影了。

      林清辞站在窗边,冷风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愣是半天没动。

      姓沈的?等着他照顾?

      什么意思?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东西,和沈疏夜有关?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线慢慢移动,从他脸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

      “傻子。”它最后是这么骂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狼嚎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林清辞闭上眼睛,这回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

      说亮透那是客气话——其实也就东方泛了点鱼肚白,像谁用抹布在天边上蹭了一道。雪地反着光,灰蒙蒙的,看得见路,但看不清人脸。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飘一会儿就散了。爬犁的滑板压在雪上,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听着牙酸。

      林清辞带队,一共八个人,三辆爬犁,六匹马。他坐在头一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后头。

      沈疏夜被安排在最后一辆爬犁上,跟行李挤在一块儿。

      那爬犁不大,堆着帐篷、干粮、弹药箱子,还有几捆草料。沈疏夜就缩在那堆东西中间,用一件旧军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眯缝着,眼珠子都不带转的,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醒了也跟没醒一样,半死不活地眯着。

      马走一阵,爬犁颠一阵,他就跟着晃一阵,跟个破布娃娃似的,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是硬的。

      一路上他没说话。别人说话他也不接茬,就那么缩着,眯着,晃着。

      但林清辞注意到一件事——

      沈疏夜的眼睛,时不时会往他这边瞟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得像没看过一样。但林清辞当了这么多年行动组副组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说不清的、黏黏糊糊的东西,像蜘蛛丝一样,轻轻沾一下,又收回去。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盯着前头的路。

      爬到中午,队伍在林间一块空地上停下来歇脚。有人去捡柴火,有人生火烧水,有人从爬犁上卸下麻袋,掏出干粮啃。干粮是玉米面饼子,冻得跟石头似的,得放在火边烤软了才能下嘴。

      沈疏夜从行李堆里爬出来。

      那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先伸出一条腿,晃了晃,踩实了,再伸出另一条腿。然后上半身慢慢撑起来,腰弓着,手扶着爬犁边,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似的。最后总算站直了,还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原地蹦了两下,蹦得脚底下的雪直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呼——一阵风过来,火柴灭了。

      他又划一根,用手拢着,凑到烟跟前。呼——又是一阵风,又灭了。

      旁边一个队员蹲在火堆边烤手,看见他那模样,笑出声来:“别费劲了,这风,点得着才怪。你那烟是金子做的?非得这会儿抽?”

      沈疏夜把第三根灭了的火柴扔在雪地里,叼着烟,含糊地说:“点不着,过过干瘾。干瘾也是瘾,你懂不懂?”

      那队员摇摇头,不搭理他了。

      沈疏夜就那么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烟嘴被他咬得扁扁的,上头像有味儿似的,咂摸来咂摸去。

      林清辞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一样深。他在沈疏夜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不是那种一分钱一盒的洋火,是那种长杆的,管理局特供的,防风。

      他划着一根,用手拢着,递过去。

      沈疏夜愣了一下。

      那手拢着火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冻得有点红,但稳得很,一动不动。火苗在那手掌心里跳,照着掌纹,一道道,跟地图上的等高线似的。

      沈疏夜没急着点烟。

      他就那么看着那只手,看了能有那么两秒钟。然后他慢慢凑过去,嘴唇几乎擦着林清辞的指尖,把烟凑到火苗上,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丝烧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让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看烟雾从嘴里冒出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谢谢小林同志。”他说,嘴角弯了弯。

      那弯的弧度有点奇怪,不是普通的笑,像是藏了点别的什么。

      林清辞没接话。他把火柴盒收回去,塞进棉袄内兜里,然后继续蹲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但他心里动了动。

      刚才那一瞬间,沈疏夜凑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有点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袄似的味道。那味道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想多闻一下。

      他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盯着远处的山。

      远处那道山脊是灰蓝色的,上头压着云,云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太阳躲在云后头,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照在山坡上,一块亮一块暗。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扑棱声。

      林清辞抬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歪着头,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是昨晚那只。

      麻雀张开嘴,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哟,递个火柴用得着看那么久?那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五个指头吗?我也有,就是藏羽毛里了看不见。啧啧啧,这眼神,盯得跟什么似的——”

      林清辞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那只麻雀又说:“蹲那么近干什么?人家点烟你蹲旁边,像不像狗等食儿?哎哟喂,咱们林副组长也有今天——”

      “闭嘴!”林清辞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

      那麻雀扑棱一下飞起来,落到更高的枝头上,还在说:“急了急了,他急了!老鬼你看他那样,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跟个煮熟的虾似的——”

      林清辞抬头一看,沈疏夜正叼着烟,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烟灰色的桃花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哦,原来你也会这样?

      林清辞恨不得找个雪窟窿钻进去。

      沈疏夜倒没说什么。他只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慢悠悠地说:“小林同志,别跟一只鸟一般见识。它脑子不好使,从小被门夹过。”

      “你脑子才被门夹过!”那只麻雀在树上跳脚,“你全家都被门夹过!沈疏夜你个老不死的,我这是帮你知道不?帮你试探!试探懂不懂?你看看他那样,分明是——”

      “行了。”沈疏夜打断它,声音不重,但雀爷立刻闭嘴了。

      它缩着脖子,在枝头上蹲好,但眼睛还在滴溜溜转,一会儿看看林清辞,一会儿看看沈疏夜,一会儿又看看林清辞,跟看戏似的。

      林清辞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该问那只麻雀是什么东西。他该问它怎么会说话。他该问它和沈疏夜什么关系。但他脑子里嗡嗡嗡的,感觉自己的脸还在烧。

      沈疏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跟刚才一样慢,但眼睛一直看着林清辞。那目光在林清辞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远处那道山脊上。

      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辞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天气:“你觉得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沈疏夜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山脊,慢吞吞地说:“报告上不都写了吗?过火面积约三千亩,造成经济损失约——”

      “我问的是你。”林清辞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直直的,不拐弯,不绕道,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像把刀子,但又不扎人,就那么比划着,让你知道自己正被人看着。

      沈疏夜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咧开,收放自如,跟练过似的。

      他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看法?我是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我说的话,能信?”

      林清辞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量什么。从沈疏夜的眼睛量到嘴角,从嘴角量到那根叼着的烟,再从烟量回眼睛。

      沈疏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害怕,是痒——像有只小虫子在脊梁上爬,你知道它在那儿,想挠,又挠不着。他把烟掐了,烟头塞进裤兜里——兜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鼓鼓囊囊的——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拍了拍棉袄袖子上的灰。

      他低头看着还蹲着的林清辞,忽然问:

      “小林同志,你每天这么端着,不累吗?”

      林清辞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跟蹲着的时候一样稳,膝盖一用力,身子就起来了,不带晃的。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其实膝盖上没灰,雪早就化成水了,但他还是拍了拍,像是习惯动作。

      “为人民服务,”他说,声音平平的,“不累。”

      沈疏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那侧脸被惨淡的阳光照着,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巴微微往前收,抿着嘴唇,看着跟课本上的英雄人物插图似的。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目光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沈疏夜忽然觉得有点儿意思。

      这人不是装。他是真信。

      真信那一套套的大道理顶饭吃、能当衣穿、能扛枪子儿。真信到骨子里头去了,信到连自己都不顾了。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从嘴里出来,圆圆的,慢慢往上升。风一吹,烟圈就变形了,被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再被撕成一片片的雾,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看着那烟圈消散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你服务过自己吗?”

      林清辞没说话。

      远处,山脊线上,雀爷又扑棱棱飞过。它落在另一棵树上,张开嘴,用只有沈疏夜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老鬼。你问的是‘累不累’,他答的是‘为人民服务’。你俩这对话,比戏台上演的话本子还好看。”

      沈疏夜没理它。

      他只是看着林清辞,看着那张认真的、干净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那只多嘴的麻雀,还是对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

      “走吧,”他说,“还得赶路呢。”

      他转身往爬犁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同志,”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那火柴,挺好用的。下次借我再使使?”

      林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疏夜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吊儿郎当的脸,这会儿竟然有点……好看。

      他转身走了。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的、一步三摇的步伐。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身份可疑”的不简单,是另一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念头压下去,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雀爷蹲在树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

      扑棱一下飞起来,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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