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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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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林清辞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他抱了一夜,抱得手脚都麻了,抱得脑子都糊涂了,出现幻觉了。
又动了一下。
林清辞低下头。
沈疏夜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那样眯着,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眼珠转了转,对准他的脸,定住了。眼睫毛眨了眨,眨掉了睫毛上沾的血珠子。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没说出来,又动了动。
“傻子。”
声音哑得像破锣,像砂纸磨石头,像漏风的风箱。但确实是他的声音,确实是他在说话。
“哭什么。”
林清辞愣了一下。
他哭了吗?他不知道。他抬手摸了摸脸,湿的。满脸都是湿的。眼泪流了一夜,流干了,流得脸上结了盐霜,一摸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哭的时候忍住了,这一哭就止不住。他抱着沈疏夜,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泪流进沈疏夜脖子里,热乎乎的。
沈疏夜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垂下来。林清辞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凉的,沾满了血,但确实是他的手,确实是活着的。
“以后不许这样。”林清辞说,声音发哽,像喉咙里堵了东西。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但确实是笑。嘴角往上勾,眼睛眯得更细,眼角的皱纹里夹着血和土,却透出一点光。
“好,”他说,“以后,咱俩一起活,一起死。”
林清辞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沈疏夜的脖子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慢,但很稳。他听着那脉搏,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是新的一天了。
竹林里起了风,竹叶哗啦啦响。那声音像唱大戏,又像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的什么听不懂。但仔细听,又像在说:活着,活着,都活着。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光。
沈疏夜躺在他怀里,也看着那光。
“傻子。”沈疏夜说。
“嗯。”
“看什么呢?”
“看天亮。”
沈疏夜笑了。这回笑得响了一点,有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哑哑的,像破风箱漏气。
“看了三百多年,”他说,“就今天的天,最好看。”
林清辞低头看他。
沈疏夜也看他。
四目相对。晨光照过来,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在沈疏夜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嘴角那点笑上。照在林清辞红透的眼眶上,照在他脸上那两道干了的泪痕上。
两人忽然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林清辞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他没躲,由着它流。
沈疏夜抬起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拿拇指给他擦了擦。擦完了,手垂下去,搭在他手心里。
“走吧,”他说,“回家。”
沈疏夜在游击区养了三个月的伤。
说是养伤,其实就是躺着。左腿让刺刀扎了个对穿,骨头都露出来过,现在长好了,留下个酒盅大的疤,紫红色,摸着硬邦邦的。右臂断过,接上了,使不上大力气,端碗还行,端枪得再养养。肚子上那个枪眼最邪乎,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差点把肠子带出来。卫生员说,再偏一寸,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沈疏夜听了就想笑——大罗金仙?他就是个死不了的妖怪,哪来的大罗金仙救他。
养伤的地方是间土坯房,在山坳里头,四面都是竹林。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条板凳。墙是土夯的,裂了缝,拿稻草塞着。窗户糊着纸,破了洞,风从那洞里钻进来,冬天冷,夏天倒凉快。
林清辞每天来。
清早来一回,换药。他把绷带拆开,拿盐水洗伤口。盐水是自个儿调的,山里买不到碘酒,只能用这个。洗完了晾一晾,等伤口干了,再拿干净绷带缠上。沈疏夜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停:“林□□,你这手是拿笔的还是拿刀的?轻点,轻点,我这肉又不是树皮。”
林清辞不理他,该使劲使劲。
晌午来一回,喂饭。沈疏夜躺了头一个月,起不来身,吃饭得人喂。林清辞端着一碗稀粥,拿勺子舀一勺,吹一吹,送到他嘴边。沈疏夜张嘴吃了,嚼两下,咽下去,眼睛盯着林清辞看。看什么呢?看那张脸。那张脸晒黑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一圈青。可还是好看,还是干净,还是让他看了心里发软。
“看什么?”林清辞问。
“看傻子。”沈疏夜答。
林清辞把勺子往他嘴里一塞:“吃你的。”
夜里又来一回,陪他说话。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林清辞坐在床沿上,有时候念报纸,有时候讲山外边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沈疏夜躺着,听他念,听他讲,听他不出声。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睡着了。睡着了还觉着那只手在他额头上摸一摸,凉凉的,软软的。
三个月,九十多天,天天如此。
有一天,沈疏夜忽然问:“你天天往这儿跑,队里没事?”
林清辞正给他换药,头也不抬:“有事。”
“有事还来?”
“来。”
沈疏夜看着他,看他低着头,看他的睫毛垂下来,看他手指轻轻按着绷带。阳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沈疏夜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百多年了,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家”。
家是什么?是房子?他住过皇宫,住过王府,住过最好的客栈,最软的床。可那些地方,他从来没觉着是家。
是亲人?他有过父母,有过兄弟,有过妻儿。三百多年,都死了。死在他前头,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连坟头都找不着。
是归宿?他找了三百年,从一个朝代找到另一个朝代,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找什么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得找,不找就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家不是房子,不是亲人,不是归宿。家是这个人。是这个人每天来,是这个人给他换药喂饭,是这个人坐在床沿上念报纸,是这只手凉凉的、软软地摸他的额头。
他看着林清辞,忽然开口:“傻子。”
林清辞抬起头:“嗯?”
“没事。”沈疏夜笑了,“就叫叫你。”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继续缠绷带。缠完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午想吃啥?”
沈疏夜想了想:“馄饨。”
“没馄饨。”
“那有啥吃啥。”
林清辞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竹帘子晃了晃,落下,遮住门口的光。
沈疏夜躺着,看着那晃动的竹帘子,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凉凉的。他拿手背擦擦,擦掉了。
外头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竹林里有风,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游击队之歌》,唱得荒腔走板,是二娃那小子。
沈疏夜听着那歌声,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三百多年,值了。
沈疏夜伤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亮杠杠。竹林里的鸟叫得欢实,像开大会。远处有人喊号子,嘿呦嘿呦的,是在抬木头盖房子。
沈疏夜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三个月没下地,腿有点软,站不太稳。他扶着门框,试了试,往前迈了一步。还行,没倒。又迈一步,还行。再迈一步——
“你干什么?”
林清辞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沈疏夜回头,笑了:“遛遛。”
“遛什么遛,回去躺着。”
“躺够了。”沈疏夜接过碗,就站在门口喝起来。粥是小米的,稠稠的,里头搁了红薯,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接下来,你去哪儿?”
林清辞没说话。
沈疏夜又喝了一口粥,眼睛看着外头的竹林。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只鸟从这枝跳到那枝,扑棱扑棱翅膀,又飞走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清辞问。
沈疏夜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桃花眼上。那眼睛眯着,眼尾微微上挑,烟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外头的竹林,绿莹莹的。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清辞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还端着碗,碗里还剩半碗粥,热气往上冒,在他脸前绕了个圈,散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亮晶晶的。
“你不是要等——”
“不等了。”沈疏夜打断他,“等了太久了。从今以后,一起走。”
林清辞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看着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好。”他说,“一起走。”
沈疏夜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阳光照着他们,竹林哗啦啦响,鸟在叫,远处有人在喊号子。
站了很久。
然后沈疏夜伸出手,把林清辞拉过来,一把揽进怀里。
林清辞被他抱着,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也抱住了他。
抱得紧紧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两人赶紧松开,装模作样地看天看地。来人是个小战士,跑得气喘吁吁,看见他俩,咧嘴笑了:“林□□,沈先生,吃饭了没?炊事班今天炖肉!”
沈疏夜说:“吃了。”
林清辞说:“没吃。”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小战士愣了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跑了。
沈疏夜看着那小战士的背影,忽然笑了。
“傻子。”他说。
林清辞也笑了:“对,傻的。”
阳光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间土坯房上,照在门外的竹林上。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笑,又像在唱。远处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在晨光里变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