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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大禹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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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人又坐在山坡上看星星。
秋天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铺满了天。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东边拉到西边。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
林清辞靠在沈疏夜肩上,数星星。数到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数乱了,从头再来。
沈疏夜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小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里头记满了东西,有日期,有地点,有一句话。有些字被血浸过,洇开了,认不出来。有些页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空着,只在上头有几行旧字,是他之前写的。
他掏出笔,在那页上写了一行字:
“1943.9.15,找到他了。以后不写了,一起过。”
写完,他看了看,把本子递给林清辞。
林清辞接过来,凑到月光底下看。看完了,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
“就这一句?”
“嗯。”
林清辞没说话。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就着月光,也写了一行字:
“1943.9.15,他找到我了。以后我也不写了,一起过。”
写完了,他把那张纸递给沈疏夜。
沈疏夜接过来,看着那行字。字写得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写字还是这么丑。”
林清辞瞪他一眼:“你写的也不好看。”
“我那是草书。”
“草什么书,鬼画符。”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沈疏夜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贴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上。贴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林清辞问:“怎么不扔了?”
沈疏夜说:“扔什么,这是命。”
林清辞愣了一下。
沈疏夜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林清辞的头发软软的,有一股皂角的香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傻子。”沈疏夜说。
林清辞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嗯。”
“以后,每年今天,都来这儿看星星。”
“好。”
“看一辈子。”
“好。”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还有竹叶的清香。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叫得很慢,像在打瞌睡。
林清辞忽然问:“你活了三百多年,看过多少回星星了?”
沈疏夜想了想:“数不清了。”
“那还看?”
“看。”沈疏夜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头发上,“跟你一起看,多少回都不够。”
林清辞没说话。他把身子往沈疏夜怀里缩了缩,缩得更紧些。
星星在天上眨眼睛。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悠长的,像有人在哭。但那哭声离得远,听着倒不吓人,反而有点寂寥,有点孤单。
沈疏夜听着那狼嚎,忽然说:“那头狼,也是一个人。”
林清辞问:“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叫得那么惨,肯定是一个人。”
“那它怎么不找个伴?”
沈疏夜笑了:“找着呢。找了一辈子,说不定明天就找着了。”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桃花眼上。那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林清辞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承诺。
林清辞又把头靠回去,靠在他肩上。
“那咱们比它运气好。”他说,“找着了。”
沈疏夜点点头。
“嗯,找着了。”
民国三十二年冬,战局逆转。
消息是交通员带来的,藏在棉袄夹层里,拆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老赵把电报凑到油灯前头,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完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苏联人在斯大林格勒打赢了。”他说,“德国人撤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拍大腿,有人喊好,有人开始算账:苏联人打赢了,德国人撤了,那日本人还能撑多久?
沈疏夜蹲在墙角抽烟,听他们算。算来算去,有人算到明年,有人算到后年,有人拍着胸脯说,最多再打一年,小鬼子就得滚蛋。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到。
一个道理,他三百多年前就明白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日本鬼子?快输的时候,他们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杀人,放火,抢东西,毁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这是老规矩了。
果然,没出半个月,消息来了。
那天晚上特别冷。山里起了风,呜呜响,从竹林缝里钻过来,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招呼。沈疏夜和林清辞挤在土坯房里,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火光一明一灭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隐忽现。
门帘一掀,老赵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风跟着他灌进来,吹得炭火晃了晃。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着,亮得有些吓人。
“有情报。”他说。
林清辞站起来。
老赵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在火光下看不太清。林清辞凑到炭火边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沈疏夜掐灭烟,站起来,走过去。
林清辞把那张纸递给他。
纸上写的是日本人的动向。不是普通的扫荡,不是普通的清剿,是一个计划。一个叫“樱花计划”的东西。目标是浙江会稽山,大禹陵。
沈疏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大禹陵。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几千年来被中国人当祖宗供着的大禹。日本人要动他的陵?
他想起去年在绍兴勘察的时候,山田喝醉了酒说的话:“龙脉……文化上的龙脉……找到节点,然后……”
然后怎么样?他没说,但沈疏夜猜得到。
毁掉。
不是挖出来,不是抢走,是毁掉。让那个地方彻底消失,让那个符号彻底抹去,让那条几千年的脉,在他们手里断掉。
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清辞。
林清辞也看着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炭火哔剥响了一下,爆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灭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叫,像有人在哭。
老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
“知道你们刚安生几天。”他说,“可这活儿,还得干。”
林清辞点点头。
沈疏夜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里,他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烟从鼻孔里漫出来,在空气里转了个圈,散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老赵说:“越快越好。”
沈疏夜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看着林清辞。林清辞也看着他。那眼睛里没有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光。那光沈疏夜见过,在上海那个雨夜的教堂里,在浙西那个弹尽粮绝的山谷里,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的瞬间里。
那光是:你去哪,我去哪。
沈疏夜忽然笑了。
他把烟掐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行。”他说,“那就去。”
老赵看着他,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风。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疏夜走到林清辞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凉凉的,被风吹过,还没缓过来。他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想揉出一点温度。
“怕吗?”他问。
林清辞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第一次亲他之前的那种笑。
“因为你在。”
沈疏夜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他把林清辞拉进怀里,抱住了。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响。竹林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有人在吵架。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但那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们抱着,抱着,什么都不想。
炭火慢慢暗下去,火星子一颗一颗灭掉。屋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很久之后,林清辞忽然开口。
“沈疏夜。”
“嗯?”
“等打完仗,咱们还回这儿来。”
沈疏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
“好。”他说。
林清辞笑了。
他靠回沈疏夜怀里,闭上眼睛。
外头,风停了。竹林也静了。狗不叫了。整个世界都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下雪了。
沈疏夜抬头,看着窗外。窗纸破了个洞,能看见外头灰蒙蒙的天,和天上飘下来的白点子。那些白点子越飘越多,越飘越密,慢慢把竹林染白了,把远山染白了,把整个世界染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个人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疏夜看着那笑,忽然也笑了。
他在心里说:大禹,你三过家门而不入,为了治水。我活了三百多年,四处漂泊,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为了这个人。
为了这个人,值了。
雪花落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沈疏夜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