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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杀出一条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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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年春,山里头还带着寒气。
竹子刚冒新笋,老的还青着,风一吹,哗啦啦响,不像夏天那么密那么闷,倒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山鸟偶尔啼一声,空空的,传出去老远。土路上还没干透,前几日下过雨,踩上去软软的,草鞋底能带起泥来,走几步就得找块石头刮一刮。
消息是清明前三天来的——清明时节雨纷纷,鬼子挑这时候进山,也不知是他们那边急着上坟,还是存心要在这日子口儿添几座新坟。
老赵蹲在村口老樟树底下,把电报凑到油灯前头看了三遍。灯芯子哔剥响,照得他那张脸一明一暗的。清明前的夜还凉,他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灯光里转个圈就散了。眼眶底下一圈青黑,胡茬子冒出来半寸长,看着跟个山魈成了精似的。
“一个师团。”他把电报往地上一摔,声音哑得像破锣,“从杭州、湖州、芜湖三路进发,这是要把天目山翻个底朝天。”
旁边蹲着的几个队长都不吭声。老樟树刚冒新芽,叶子还没长密,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碎银子,风一吹,那些碎银子就晃,晃得人眼晕。
林清辞靠在一棵毛竹上,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人站得笔直。这大半年在山里钻,脸晒得黑了一层,颧骨凸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春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可他没缩脖子,就那么站着。
沈疏夜坐他旁边,背靠着竹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烟是他自己卷的,烟纸是缴获的日本慰问袋里拆出来的,上头印着“大日本帝国陆军”几个字,被他倒着卷,把字卷在里头,点上火,狠狠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
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在月光下转了个圈,被夜风一吹,散了。
老赵站起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分三路突围。一队从东边,二队从西边,主力——”他顿了顿,拿树枝点了点南边,“从南边走。”
林清辞站直了。
他分在主力,负责从南边突围。南边是最险的一条路,要过三道封锁线,翻两座山,趟一条河。但也是唯一能走的路——北边是鬼子主力,东边是悬崖,西边是开阔地,过去就是挨枪子的命。
沈疏夜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灭,塞进兜里。这一手是跟老游击队员学的,烟屁股舍不得扔,攒起来能重新卷烟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刚升起来,清清冷冷的,照得竹林一片银白。
他不是游击队员,组织上没给他派任务。但他有枪,有三百多年的打架经验,还有一副怎么打都打不烂的身子骨。老赵瞅过他几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沈疏夜自己开了口:“我跟林□□走。”
老赵点点头,又瞅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看个怪物,又像看个宝贝。末了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白蒙蒙的,一转眼就没了。
散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清清亮亮的,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月光从樟树新抽的嫩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沈疏夜脸上。他摸出烟来又点了一根,火光照亮他那双桃花眼,烟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小小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跟前,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那么一点□□味儿——那是洗不掉的了,跟着他快两年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沈疏夜确实在笑。嘴角勾着,眼睛眯着,笑得吊儿郎当的,像刚在赌场赢了钱,又像刚听见了个不得了的笑话。
“笑这日子选的。”沈疏夜吐出一口烟,“清明,鬼回家。明儿个夜里,这山里不知道要多多少回不了家的鬼。”
林清辞看着他,没说话。他看着那张脸,月光底下,那张脸比在上海的时候瘦多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眯着,看人的时候懒洋洋的,却又像是把什么都看进去了。
沈疏夜把烟递过去:“来一口?”
林清辞摇摇头。他不抽烟,从来不抽。沈疏夜每次递,他每次摇,摇成了习惯。沈疏夜也习惯了,问完了自己接着抽。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夜风吹散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是村里那条土狗,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叫起来没完。过了一会儿,有老人起来呵斥,狗不叫了,四周又静下来,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傻子。”沈疏夜忽然说。
林清辞愣一下:“骂谁?”
“骂我自己。”沈疏夜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拍得很用力,像是在拍掉什么东西。拍完了,他看了林清辞一眼。
月光下,林清辞还站在原地,站得笔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过分,亮得像是能照进他心里去。
沈疏夜抬起手,挥了挥。
林清辞也抬起手,挥了挥。
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沈疏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还在那儿站着,就又挥了挥手。这回没再回头,走进了竹林里。竹叶沙沙响,把他的影子吞了进去。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竹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转身走了。
战斗打了七天七夜。
三月廿八,枪声响了一天一夜。三月廿九,炮声响了一天一夜。四月初一,枪声稀了,炮声也稀了,偶尔响一下,像打嗝。四月初二,只剩下零星的枪声,东边一下,西边一下,像有人在放鞭炮。四月初三,连零星的枪声都没了,只有风吹竹林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唱大戏,又像是哭。
四月初四,弹尽粮绝。
子弹打光了,干粮吃完了,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干了,拿舌头舔舔壶嘴,能舔到一股铁锈味儿。伤员躺在担架上,呻吟声压得低低的,怕招来鬼子。卫生员的药箱子见了底,绷带用完了就用撕开的衣服,衣服撕完了就拿竹叶子裹,裹上了还得拿草绳捆着。
沈疏夜的子弹也打光了。
他那把枪是德国造,跟着他跑了小半年,枪管磨得发亮。他把枪拆开,零件擦了擦,又装回去,插进腰里。枪没子弹了,但枪还是枪,关键时候能当锤子使,砸人脑袋照样响。
林清辞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借着月光看。地图是手绘的,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有些地方被汗浸过,字迹模糊了,得凑近了辨认。他把地图凑到月光下,眯着眼看,看得很吃力。
沈疏夜凑过去,挨着他,也看那张图。
月光照在林清辞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那两道眉毛拧着,眉心拧出个疙瘩。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遮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紧紧的,都快抿出血来。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教堂里,林清辞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也是这样皱着眉。那时候他想,这人怎么这么傻,命都快没了还皱眉。
他伸出手,拿拇指去揉那个眉心疙瘩。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月光下,沈疏夜的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双桃花眼眯着,眼尾微微上挑,烟灰色的瞳仁里映着月亮,亮得出奇。那亮光里,林清辞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点。
“我带一队人,”沈疏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北边突围,引开敌人。你们从南边走。”
林清辞愣住了。地图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草窠里,谁都没捡。
然后他一把抓住沈疏夜的胳膊,抓得很紧,五指掐进肉里,指甲泛了白。
“不行!”
沈疏夜没动,任由他抓着。那条胳膊被他抓得生疼,骨头都要断了似的。他低头看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那双眼睛瞪着他,眼眶通红,眼底有血丝,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在月光下闪了闪,没落下来,被他忍住了。可那忍的样子,比落下来还让人心疼。
“你会死的!”林清辞说,声音发颤,像拉得太紧的弦,一碰就断。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低头吻他之前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勾一点点,眼睛里却有光。那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刚点着的蜡烛,像初春夜里的一团火。
“我说过,我死不了。”他说,“但你会。”
林清辞看着他,眼眶更红了。那只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沈疏夜能觉着他的手指在哆嗦,一下一下的,像打摆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疏夜——”林清辞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重得能砸死人,“你给我活着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沈疏夜低下头。
月光被他的脑袋遮住,他的脸落在阴影里。林清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觉着他靠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嘴唇上温了一下。
很轻,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第一次亲他的时候。那时候是为了躲追兵,这回不是。这回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纠缠在一起。初春的夜里,那呼吸是热的,白蒙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疏夜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蹭在林清辞嘴唇上,糙糙的。他身上有烟草味,还有硝烟味,还有汗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但林清辞没躲,闭着眼,由着他亲。他觉着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吻里流过来,流进他嘴里,流进他喉咙里,流进他心里。
也就一下。
沈疏夜退开,抬起手,又拿拇指揉了揉他眉心那个疙瘩。这回揉开了,那疙瘩没了,可林清辞的眼眶还是红的。
“等我。”
他转身走了。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竹叶哗啦啦响,把那道影子吞进去,连脚步声都吞进去,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还是那么凉飕飕的,往他脖子里钻。
他蹲下来,捡起那张地图。地图上有水,一滴,两滴。他拿袖子擦擦,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有个小本子,还有一根烟。
那是沈疏夜给他的烟。他没抽,一直留着。留着,就觉得那个人还在身边。
沈疏夜带着二十个人,从北边杀出去。
北边是鬼子主力,一个联队蹲在那儿,枪炮堆成山,就等着有人来送死。傻子都知道往北边冲是送死,但傻子也知道,送死的那拨人,能给活着的那拨人争出活路。
二十个人,有枪的七个,剩下的拿大刀、长矛、锄头、扁担。有个姓孙的队长,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看着挺凶,说话却和气:“沈先生,俺们听你指挥。”
沈疏夜摆摆手:“别叫先生,叫老沈就行。”
“老沈。”
“孙队。”
两人互相点点头,没再多话。这年头,话多没用,活着才有用。可谁都知道,这回活着出去的希望不大。
月亮隐进云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初春的夜里还是凉,草叶子上挂着露水,一碰就湿了手。沈疏夜带着人摸到鬼子营地边上,趴在草丛里,听着动静。露水浸透了衣裳,凉飕飕的贴在身上,没人吭声。
鬼子在睡觉。帐篷里传来打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猪在哼哼。哨兵站在高处,端着枪,走来走去。走得很规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十五步一转身。
沈疏夜等了半个时辰,摸清了规律:哨兵转身的时候,有大概三秒钟的盲区。三秒,够冲进去,够开枪,够杀人。
他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枪响了。
沈疏夜第一个冲进去,一枪放倒一个哨兵,顺手夺了他的枪。子弹从帐篷里打出来,擦着他耳朵飞过去,打在后头一个战士腿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了。沈疏夜回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冲。
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扎进一个鬼子肚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血喷了一脸,腥得呛人。他没工夫擦,甩甩手,继续往前。血从脸上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腥的。
刺刀断了用拳头。一拳砸在一个鬼子太阳穴上,那人软下去,像摊烂泥。另一拳砸在另一个鬼子脸上,骨头碎了的声音,咔嘣脆,像咬脆骨。拳头上的皮肉破了,血糊糊的,疼得钻心,他没停。
拳头烂了用牙齿。牙齿咬在一个鬼子喉咙上,咬破了血管,血滋出来,灌进嘴里,热乎乎,咸乎乎。他呸了一口,松开嘴,爬起来,继续往前。嘴里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中了多少枪。身上全是洞,左肩一个,右腿两个,肚子上还有一个。血流了一路,洒在草上,洒在土上,洒在石头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泼了一地的酱油。
他只是机械地往前冲。腿被打断了,拖着走。手被打烂了,拿另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拿袖子擦擦,继续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那个傻子,活着。
天亮的时候,他们冲出了包围圈。
二十个人,只剩下五个。孙队长还在,脸上那道疤糊满了血,都认不出那是疤还是新伤。他靠在树上,喘着粗气,看着沈疏夜,忽然咧嘴笑了。一笑,血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
“老沈,”他说,“你他妈是个妖怪。”
沈疏夜也笑了。
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左腿被刺刀扎了个对穿,走路一瘸一拐。右臂抬不起来,骨头断了,垂在那儿晃荡,像根多出来的棍子,随着呼吸一摇一摇的。
但他还站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边,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一大团血,染红了半边天。枪声还在响,稀稀拉拉的,听不出是谁在打谁。
那是南边。那是林清辞的方向。
沈疏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倒下了。
林清辞带着部队从南边突围成功。
他们冲过三道封锁线,翻了两座山,趟了一条河。子弹追着屁股飞,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三个,剩下的都活着,活着冲出了鬼子的包围圈。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安全的山谷。山谷里有溪水,有竹林,有猎户搭的草棚子。伤员被安置在草棚里,卫生员开始包扎。活着的蹲在溪边喝水,喝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溪水凉得很,刚从山里流出来的,还带着雪水的寒气。林清辞站在溪边,没喝水。他走到老赵跟前,问:“沈疏夜呢?”
老赵正拿着水壶往嘴里灌水,听他问,手顿了一下。
“沈疏夜呢?”林清辞又问了一遍。
老赵把水壶放下,看着他,没说话。
林清辞的心忽然揪紧了。那种揪紧不是疼,是空。像心被一只手攥住,攥得紧紧的,然后一下子掏走了。胸口空了,漏风,呼呼响,风灌进去,凉透了。
他转身就跑。
老赵一把没拽住,喊:“你干什么!”
“找他!”
他跑回那片战场。
山谷里躺着尸体,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有鬼子的,有自己人的,有分不清是谁的。血腥味浓得呛人,太阳一晒,那味道发酵了,臭得人想吐。苍蝇嗡嗡乱飞,落在尸体上,落在伤口上,落在凝固的血上,黑压压一片。
林清辞蹲下来,翻过一个。脸被打烂了,不是。又翻过一个。肚子开了膛,肠子流出来,不是。再翻过一个。太年轻了,不是。
他翻了一个又一个。手沾满了血,衣服沾满了血,脸上也沾满了血。太阳升起来,晒得他头晕。他不理,继续翻。
太阳走到头顶,晒得人皮疼。
太阳偏西,开始凉了。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月亮升到半空,清清冷冷的,照着这片尸横遍野的山谷,照着他一个人在那儿翻。
他翻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里,月亮又升起来的时候,他在死人堆里找到了沈疏夜。
沈疏夜躺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睡着了。像是只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叫不醒。
林清辞跪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他的心一下子空了。那种空不是刚才那种空,是彻底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了。脑子空了,胸腔空了,四肢空了,整个人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跪在那儿,伸着手,探着一个死人的鼻息。
他抱起沈疏夜,抱着他,一动不动。
沈疏夜的身体还是软的,还有余温。林清辞把脸贴在他脸上,那张脸凉凉的,凉的。他把嘴唇贴在他嘴唇上,那双嘴唇凉凉的,凉的。他把手贴在他胸口,那颗心凉凉的,不跳了。
他抱着他,抱了整整一夜。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又落下去了。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风,吹得竹林哗啦啦响。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分不清。露水落下来,打在他们身上,凉丝丝的。林清辞还是抱着他,一动不动。
怀里那个人,越来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