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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傻子 ...

  •   就在他们要冲出封锁线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人。

      穿着日军军装,端着枪,跑得很快。雪地里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咯吱,密密麻麻,像一群饿狼在追,追着肉香跑。

      林石心里一凉——被堵住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完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反倒不害怕了。怕也没用,怕也得死,不如不怕。

      他放下特派员,摸出枪。枪里还有三颗子弹。三颗,够打死三个鬼子。打死三个,剩下的还能冲过来,把他打成筛子,打成蜂窝,打成破布。

      他握紧枪,盯着那群人,等着。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忽然开枪了。

      枪响了,子弹呼啸而出,打在他旁边的树上——偏了。偏得离谱,偏得可笑,简直像是故意打偏的,像是逗他玩。

      那个人跑近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力气大得很,跟拎小鸡似的。一张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热乎乎的喷在脸上。

      那个人低声说:

      “傻子,跟我走。”

      林石愣住了。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双眼睛——

      是沈疏夜。

      愣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背起特派员,跟上那个人的脚步,跑进那条山沟里。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了。冻的,肯定是冻的。
      第四十九章冻就冻吧

      那山沟窄得厉害,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枯草和荆棘,风一吹,枯草哗啦啦响,荆棘的刺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无数根小针。中间只有一人宽,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不下,得侧着身子。沟底有一条小溪,结了冰,冰面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脆饼上,踩重了就裂。

      沈疏夜走得很快,脚底像长了眼睛,哪儿冰薄,哪儿冰厚,他一清二楚,闭着眼都不会踩错。林石背着特派员,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吐烟。特派员不轻,压得他肩膀生疼,左肩的枪伤还没好利索,这会儿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棉袄洇湿了一块,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走了半个时辰,山沟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小道,土路,被雪盖着,白茫茫的,像一条白布铺在地上,铺得平平整整。小道两边是竹林,密密的,黑压压的,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说悄悄话。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碎银子,像撒了一地的银圆。

      沈疏夜停下,指着前头说:“顺着这条道走,天亮前能到安全区。”

      他的声音有点喘,但稳稳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照得清楚了些。那张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子陷进去,胡子拉碴的,像从哪个山洞里钻出来的野人。但眼睛还亮着,像两团小火苗,烧着。

      林石放下特派员,把他靠在路边的石头上。特派员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还在渗血,血把棉袍洇湿了一大片。但呼吸还算平稳,胸脯一起一伏的。林石喘了几口气,直起腰,看着沈疏夜。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你怎么穿着日本人的军装?你这一年多去哪儿了?你……还好吗?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

      “你怎么来了?”

      沈疏夜没急着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照亮他的脸,一瞬就灭了。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灰白色的,像一团团小小的云,飘着飘着就散了。烟雾里,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眯着,看着他。

      “馄饨摊老板说,”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再不去,他就不给我留位置了。”

      林石愣了一下。

      馄饨摊老板?老山东?那个整天围裙上沾满面粉,说话带着胶东口音,把“人”说成“银”的老头?他怎么知道……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老山东,是他的人。或者说,是他们的人。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五十章铁盒子

      天亮时,他们终于进入安全区。

      那是一个小村子,藏在山坳里,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土黄黄的,屋顶铺着茅草,茅草上盖着雪,白一顶黄一顶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金色,飘着飘着就散了。狗叫了几声,让主人喝住了,摇着尾巴跑过来,闻了闻他们,又跑开了,跑回自己的窝里。

      沈疏夜找了一户人家,敲开门。开门的是个老大娘,头上包着黑布帕子,脸上满是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却亮,亮得像年轻人。沈疏夜跟她说了几句,口音有点怪,像是本地话又不像本地话。老大娘点点头,赶紧让开身,把他们让进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屋里烧着炕,暖和多了。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柴火味和烤红薯的香味,熏得人眼睛发酸,酸得想流泪。特派员被放在炕上,老大娘帮着解开棉袄,看了看伤口,摇摇头,出去找人了,脚步匆匆的。

      林石靠在墙边,浑身发抖。

      是冻的。走了大半夜,出了一身汗,汗落了,棉袄冰凉,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像穿了一件冰做的衣裳。也是累的。背着一百多斤的人,走了几十里山路,腿肚子转筋,腰酸得直不起来,一坐下就不想动。也是后怕的。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全死在封锁线上了,死在那个雪夜里,没人知道。

      他抖得厉害,牙齿咯咯响,像打摆子,想停都停不下来。

      沈疏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林石,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怕一眨眼就没了。然后抬起手,擦掉他脸上的泪。那泪是凉的,顺着脸往下淌,流过的地方留下两道白印子,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傻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哭什么。”

      “没哭。”林石说,牙齿还在打颤,说话都不利索,“冻的。”

      “行,冻的。”沈疏夜把烟掐了,烟头扔进灶膛里,嗤的一声响,冒出一股青烟。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林石愣住了。

      那怀抱很紧,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肋骨都疼。沈疏夜身上的烟味、火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还有一点暖,从他身上传过来,一点一点,像火苗在慢慢烧起来,烧得人浑身发烫。

      “冻就冻吧,”沈疏夜闷声说,声音从胸口传过来,嗡嗡的,“让我抱会儿。”

      林石被他抱着,愣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也抱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风雪还在刮,呜呜响,像鬼哭。屋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炕上的特派员轻轻呻吟了一声。狗在外头叫了两声,又停了。

      林石把脸埋在沈疏夜肩膀上。那肩膀很硬,硌着脸颊,硌得生疼。他感觉到沈疏夜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打鼓,像踩着他的心跳在跳。

      他忽然想,这个人,真的活着。

      不是梦。

      那天夜里,两人挤在农家小屋的炕上。

      炕烧得热热的,烙得人后背发烫,翻个身,换一面,继续烙,跟烙饼似的。窗外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扑扑地打在窗户纸上,像有人在外头撒沙子,撒一把,又撒一把。

      特派员躺在炕的另一头,让老大娘照看着。他的伤口让村里的土医生处理过了,上了药,包好了,呼吸平稳了,脸色也缓过来些,不那么白了。土医生是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一边包扎一边摇头晃脑,不知道念叨什么。

      林石和沈疏夜挤在炕的这一头。中间隔着一条缝,缝里塞着两件棉袄,挡风。棉袄是老大的,一股子樟脑味儿,呛鼻子。

      林石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递给沈疏夜。

      铁盒子冰凉,在林石怀里焐了一路,也没焐热多少,还是凉的。沈疏夜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一张一张看。

      油灯放在炕沿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鬼在跳舞。灯芯嗞嗞响,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溅出一小点火星。

      沈疏夜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一张一张看完,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铁盒子里。手指头有点抖,叠了好几次才叠整齐,边角对齐了才放进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递给林石。

      小本子皮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干了,结成硬块,一块一块的。林石接过来,翻开。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后面,是一沓馄饨票,用红绳捆着。每张票背面都写着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他不想说是冻的了。

      沈疏夜把他揽进怀里。这一次,没有隔着距离。他的下巴抵在林石头顶上,硌着头皮。闷声说:“傻子。”

      林石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沈疏夜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

      活着。
      特派员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

      这一个月里,沈疏夜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一碗馄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还热着,汤面上浮着几滴猪油,葱花绿油油的,看着就馋人。林石问他哪儿来的,他就说“变出来的”,眼皮都不眨一下。林石就不问了,埋头吃,吃得满头大汗,汤都喝干净。

      有时候带一包烟,自己抽,不给林石。林石也不抽,就看着他抽。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钻进阳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蓝,飘着飘着就散了。沈疏夜抽烟的样子很慢,眯着眼,吸一口,吐一口,像在品什么滋味。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他。看他在院子里练拳,一拳一拳,打得呼呼响;看他在灶房里帮忙烧火,烟熏得他直咳嗽,眼睛红红的;看他在炕上给特派员换药,动作轻轻的,怕弄疼了人。就那么看着,眯着眼,嘴角噙着一点笑,笑得贼兮兮的。

      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谁了。有人问他跟林□□什么关系,他就说“朋友”。那人又问什么朋友,他就说“吃饭的朋友”。那人愣了一下,他笑了,笑完了又抽烟,烟雾喷了人家一脸。

      窗外下着雪,扑扑地打在窗户纸上,像有人在撒沙子。屋里烧着炕,热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特派员在隔壁屋睡了,老大娘也睡了。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风还在外头逛,呜呜地逛。

      油灯放在炕沿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跳舞的鬼。

      林石看着那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疏夜靠在墙上,叼着烟,眯着眼。烟雾在油灯光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的,灰蓝色的。他没说话。

      林石说:“日本人那边有你,76号有你,军统找过你,地下党也接触过你。刺杀丁默邨的事,你帮了军统,又把消息透给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这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从上海到浙西,从浙西到苏南,一路走一路想,一直没问出口。

      沈疏夜把烟掐灭,烟头扔进灶膛里,嗤的一声响。

      他沉默了很久。

      油灯跳了跳,差点灭。林石用手护住火苗,等它稳下来。

      “三百多年前,”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我被人从扬州护送到南京。那天扬州城破了,清兵在杀人。护我的人死了十七个,最后一个死在我面前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活下去,总有能用上你的时候。”

      林石愣住了。

      沈疏夜看着他,眼睛在油灯光里亮着,像两团小火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我。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我。可能是军统,可能是地下党,可能是随便什么人。只要能让这个乱局早点结束,让少死几个人,谁用我都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陈年血迹。

      “日本人要我找龙脉,我找了,找完了就把消息透出去。军统要我杀丁默邨,我答应了,转头就告诉你们。你们要我送情报,我送了,送的比要的还多。”

      他抬起头,看着林石。

      “我不属于任何一边。但我站在能让你活着的那一边。”

      林石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有点哑:“我叫林清辞。”

      沈疏夜愣了一下。

      “林清辞,”林石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清白的清,楚辞的辞。不是石头的石。林石是化名。”

      他说完,忽然有点紧张。像交出去一个什么要紧的东西,怕人不要,又怕人要了却不当回事。

      沈疏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照得那双桃花眼忽明忽暗的。然后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林石被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沈疏夜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林石接过来一看——

      第一行:“林石,真名林清辞,清白的清,楚辞的辞。民国二十七年冬,百乐门第一次见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叫他傻子,他会皱眉。”

      沈疏夜把本子抽回去,塞回怀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油灯光里慢慢散开,遮住他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

      林石瞪着他,脸腾地红了。

      沈疏夜笑得更大声了,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傻子,”他说,伸出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叫什么,我早就知道。”

      林清辞红着脸,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还叫我傻子?”

      “顺口。”

      “……”

      沈疏夜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他,眼里全是笑。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吊儿郎当的那种,是软的,暖的,像这炕上的热气,慢慢烘着人。

      林清辞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这回他不想说是热的了。

      沈疏夜把他揽进怀里。这一次,没有隔着距离。他的下巴抵在林石头顶上,硌着头皮。闷声说:“傻子。”

      林石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沈疏夜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

      活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扑扑地打在窗户纸上。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油灯跳了跳,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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