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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一滴血 ...

  •   民国二十八年春,鬼子的扫荡来了。

      消息是半夜传到的。交通员跑进村子的时候,浑身是汗,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赵给他灌了一碗水,他才缓过气来,说:

      “鬼子……一个联队……从杭州出发了……”

      老赵的脸沉下来。

      他连夜召集所有人开会。屋里挤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扛枪的,有拿锄头的。墙上那盏煤油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手绘的地图上,画着三根红箭头,从杭州方向伸出来,分三路,直直地戳向山里。箭头是红的,像三把刀,插在地图上,插在那些圈圈叉叉中间。

      “正面打不过。”老赵说,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有大炮,有机枪。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两百条枪。”

      底下没人说话。

      老赵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所以得拖。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退。”

      他开始分派任务。

      一中队去东边,埋伏在十里坡,打几枪就跑,把鬼子引开。二中队去西边,守住山口,能拖多久拖多久。三中队留在村里,准备转移老百姓和伤员。

      林石被分到后勤队。

      后勤队的任务是转移伤员和老百姓。不是打仗,是跑。鬼子来了就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

      林石站起来。

      “我不去后勤队。”

      老赵看着他。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石迎着那些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上前线。”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打过仗吗?”

      林石说:“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老赵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亮得过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拍拍林石的肩。那只手很重,拍得林石肩膀一沉。

      “那就先学着。”老赵说,“学会了再去。”

      林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赵没让他说。他转过身,继续分派任务。

      林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扫荡的第七天,前线传来消息。

      三中队被包围了。在鹰嘴崖,弹尽粮绝,求援。

      老赵派了二十个人去救。二十个精壮的汉子,带着最好的枪,最多的子弹。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雾气很重,看不清人影,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越走越远。

      林石偷偷跟上。

      他跟在队伍后头,隔着半里地。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不敢跟太远,怕跟丢。他猫着腰,在山林里钻来钻去,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被树枝抽出血痕,他不管,只顾着跟。

      走了两个时辰,枪声越来越近。

      砰砰砰,砰砰砰,一阵紧似一阵。还有爆炸声,轰隆轰隆,震得山都在抖。

      林石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后面有鬼追着。脚底下是石头,是树根,是烂泥,他不管,踩到什么算什么。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摔倒了,再爬起来,再继续跑。

      等他摸到地方,战斗已经打完了。

      山谷里静得出奇。

      静得像坟场。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山谷里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穿着灰布军装的,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腥味浓得呛人,顺着风飘上来,钻进鼻子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喉咙。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得慢,走得重,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谷底,他看见第一个自己人。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背上一个枪眼,血已经流干了,衣服粘在皮肉上,黑红黑红的。苍蝇嗡嗡嗡地飞,落在那人身上,爬来爬去。

      林石蹲下来。

      他伸手,把那人翻过来。

      那张脸,他认得。

      老刘。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那个第一堂课举手说“俺认得这两个字”的老刘。那个儿子让鬼子杀了、跪在老槐树下哭的老刘。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那眼睛浑浊了,灰了,什么也看不见了。脸上的疤还在,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这会儿看着,没那么吓人了,只是让人心里发堵。

      胸口中了两枪。

      一枪在左胸,一枪在右胸。血从那儿流出来,流干了,只剩两个黑红的洞。

      林石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很凉,很硬,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他站起来。

      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沾了血——老刘的血。血已经干了,粘在手上,黑红黑红的,像锈。

      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压抑,呜呜咽咽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年轻战士蹲在草丛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他听见有人在喊卫生员。

      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呻吟。

      他听见有人在骂鬼子。

      用最脏的话骂,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骂。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打鼓。

      不是平时的跳,是砸。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一个鬼子。

      活的。

      那个鬼子躲在石头后头,端着枪,正往这边看。他也看见了林石,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很短,又很长。

      林石看见他的脸。很年轻,比他还小,嘴唇上还有绒毛,毛茸茸的,像刚长出胡子的少年。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子很黑,这会儿瞪得很大,瞪着他。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是恐惧?是愤怒?是惊讶?是……想说什么?

      林石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鬼子端起枪,对准他。

      枪响了。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嗖”的一声,像一只马蜂。打在后面的树上,“啪”,木屑溅了他一脸,扎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林石扑倒。

      他趴在地上,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把枪——不知道是谁的,还有温度,还有子弹。他握紧枪,爬起来,对准那个鬼子。

      那鬼子也在看他。

      两双眼睛,隔着十几步远,就这么看着。

      林石扣动扳机。

      枪响了。

      那鬼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林石跑过去。

      他跑到那鬼子跟前,蹲下来。

      那鬼子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他。胸口中了一枪,血从那儿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泉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血从嘴角流出来,流到下巴,流到脖子上。

      那双眼睛还看着他。

      那眼神,林石一辈子忘不掉。

      不是恨,不是怕,是……是疑惑?是不解?是委屈?是……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在问他:为什么?

      他对着那双眼睛,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侵略我的国家。”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那鬼子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慢慢闭上了。

      林石蹲在那儿,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

      腿发软,站不稳。他扶住旁边的一棵树,喘气。喘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握着枪。枪管还热着,还有火药味。他把枪扔在地上,又捡起来。捡起来,又扔下去。

      手还在抖。

      抖得厉害。

      撤退的时候,林石中了流弹。

      那是在山腰上,他跑在最后头。忽然“砰”一声,左臂像被谁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他低头一看,左臂上多了个洞,血正往外冒。

      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继续跑。

      跑了几步,脚下一滑。

      他踩空了。

      从悬崖边上摔下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上海的那个雨夜,教堂里的圣母像,沈疏夜的脸,那个吻。还有那碗馄饨,荠菜的清香,汤面上浮着的猪油。

      然后他抓住了什么。

      一根藤条。

      藤条勒进手掌,勒得生疼。他吊在半空中,往下看——下面是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往上,还有十几丈。

      他喊不出声。

      上头的枪声还在响,砰砰砰的,听不清哪儿是哪儿。

      忽然,有人在喊他。

      “林□□!”

      是二娃。

      十五岁的小战士趴在悬崖边上,伸出头往下看。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大大的,喊:

      “林□□!抓住我!”

      林石喊:“别管我,快走!”

      二娃没走。

      他把身子往前探,伸出手,够。够不着。

      他又往前探了探,半个身子都悬空了。

      “二娃!”林石喊,“回去!”

      二娃不吭声。

      他咬着牙,又往前探。他的脸憋得更红了,红得发紫。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手伸得笔直,指尖离林石的手只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林石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孩子的手。细的,白的,指节还嫩着,指甲剪得齐齐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咬了咬牙。

      他荡了一下藤条,松开一只手——

      够着了。

      二娃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那只手虽然细,可劲儿大,大得像铁钳子,钳住他就不放。

      二娃往后一拽。

      两人一起往后倒,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到一块石头边上,才停住。

      林石趴在地上,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看见二娃的脸。

      那张脸满是汗,汗水混着泥土,流成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眼睛还瞪得溜圆,嘴还张着,喘气。

      他忽然想哭。

      眼眶酸得很,酸得发疼。

      他骂了一句:“傻子。”

      二娃咧嘴笑了。

      那笑憨憨的,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林□□,”他说,“你教俺认字,俺救你命,扯平了。”

      林石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汗津津的脸,看着他那两颗豁了的门牙,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像点了灯。

      他忽然想起沈疏夜说过的话。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真的不会亡。”

      他低下头,摸了摸左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流,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二娃也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林石昏迷了三天三夜。

      迷糊中,他听见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游击队之歌》,唱得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可那声音他认得,是二娃的。二娃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唱,唱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老赵的声音。

      “这孩子,命硬。”老赵说,“伤成那样还能爬回来,命硬得很。”

      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轻,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谁。

      他想起上海那个雨夜。

      教堂里的圣母像。圣母低着头,看着他,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冷漠。

      沈疏夜的脸。那张脸苍白,眼眶凹进去,眼睛里有红血丝。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人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湿了,挂着水珠。

      那个吻很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想睁开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他又沉下去。

      梦见馄饨摊前的沈疏夜。

      叼着烟,眯着眼看他。

      那眼睛烟灰色的,懒洋洋的,可深处有一点光。

      他听见那个人说:“傻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等我。”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呜呜的,像哭。

      林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早晨。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几缕,照在他脸上。那光是暖的,软软的,像母亲的手在摸他的脸。他动了动手指,疼——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是白的,洗过很多遍,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还是白的,干净得很。

      他眨了眨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雾。雾慢慢散了,露出木头搭的屋顶,几根梁横在那儿,梁上挂着干辣椒和腊肉。辣椒红了,一串一串的,像鞭炮。腊肉黄了,油汪汪的,在阳光里泛着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一张脸凑过来。

      二娃的脸。

      那张脸笑成一朵花,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咧得大大的,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门牙中间空着一道缝,笑起来漏风,呼哧呼哧的。

      “林□□!”他喊,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醒啦!”

      林石看着他,愣了一会儿。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嘴唇黏在一起。他动了动嘴,发出一点嘶嘶的声音。

      二娃赶紧端过一碗水来。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碗底有茶垢。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得很。他喝了两口,推开碗,靠在床头。

      他看着二娃。

      “二娃。”

      “哎!”

      “你唱的歌真难听。”

      二娃愣了一下。那张笑脸僵在那儿,眼睛还眯着,嘴还咧着,可那笑凝固了,像冻住的猪油。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他挠挠头,嘿嘿笑了。

      “俺娘说了,”他说,“唱歌不在调上,在心上。心里有,调不准也行。”

      林石看着他——看着那张憨憨的脸,看着那两颗豁了的门牙,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那光很亮,亮得像点了灯。他忽然笑了。一笑,伤口跟着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二娃也跟着笑,笑得更憨了。

      老赵从外头进来。他掀开门帘,大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石。那张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点光。

      “行,”他说,“命硬。”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忍住了。

      “三天三夜,我们都准备给你挖坑了。”

      林石想坐起来,老赵一把按住他,手很重,压得他肩膀一沉。

      “别动,”老赵说,“养着。”

      林石躺回去,看着老赵。

      “仗打完了?”

      “打完了。”

      “鬼子退了?”

      “退了。”

      老赵拖过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坐下。椅子咯吱咯吱响,像要散架。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劣质的,呛得很,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转了个圈,散了。

      “死了二十三个,”他说,“伤了三十一个。三中队几乎打光了。”

      林石没说话。他看着屋顶。屋顶上的干辣椒红红的,腊肉黄黄的,在阳光里很安静。

      老赵又吸了一口烟。

      “你那个老乡,”他说,“老刘,埋在山坡上了。坟头朝东,对着他老家的方向。”

      林石点点头。他想起那双眼睛。老刘的眼睛,浑浊了,灰了,看着天。他伸手合上的时候,眼皮很凉,很硬。

      沉默了一会儿。

      林石忽然问:“我杀的那个鬼子……埋了吗?”

      老赵愣了一下。他看了林石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然后他点点头。

      “埋了。”

      林石又点点头。他想起另一双眼睛。那个鬼子的眼睛,年轻的,黑黑的,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下来。那泪很热,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不见了。

      他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那滴泪滑下去。

      老赵站起来,拍拍他的肩。那只手很重,拍得他肩膀一沉。

      “好好养着。”老赵说。

      他走了。门帘落下,晃了几晃,停了。

      屋里只剩下林石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养伤的日子里,林石每天听二娃唱歌。

      二娃喜欢唱歌。

      不是一般的喜欢,是着了魔的喜欢。只要嘴闲着,他就唱。干活唱,走路唱,吃饭唱,连上厕所都唱。唱得荒腔走板,唱得五音不全,唱得能把狼招来。

      可他不在乎。

      他说:“唱歌高兴。高兴就得唱。”

      林石躺在床上,听他唱。

      二娃唱完了,看着他,一脸无辜。

      “林□□,你笑啥?俺唱得不好?”

      林石捂着伤口,喘着气说:“好,好得很。”

      二娃挠挠头。

      “俺娘说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唱歌不在调上,在心上。心里有,调不准也行。”

      林石愣了一下。

      他看着二娃,看着那张憨憨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里有,调不准也行。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抽烟的样子,眯着眼,嘴角叼着烟,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那个人说话的样子,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可眼睛里总有光。那个人坐在馄饨摊前,埋头吃馄饨,吃得认真,吃得香。

      那个人说:“我想知道,你信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值得。”

      他低下头。

      摸了摸枕头底下。

      铁盒子还在那儿,冰凉的,硌手。

      那天夜里,林石把铁盒子拿出来。

      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坐在床上,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头满满一盒子信。

      树叶上的,竹片上的,皱巴巴的纸上的。叠得整整齐齐,摞得满满当当。

      他拿起一封,打开。

      树叶上的字,被虫子咬了几个洞。字还在,洞在旁边,像开了一扇小窗。

      “今天学会了埋地雷。老赵说,埋地雷要深,太浅了一踩就炸自己。我想起你,你要是看见,肯定说‘傻子,埋那么浅’。”

      他看完,笑了一下。

      又拿起一封。

      竹片上的字,刻得深,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

      “今天教战士们唱《游击队之歌》。他们唱得真难听,可唱得真响。我想起你,你抽烟的时候,会不会也哼两句?”

      他看完,眼眶红了一下。

      又拿起一封。

      皱巴巴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字。

      “今天下雨了。山里的雨真大,打得屋顶砰砰响。我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教堂。你……还好吗?”

      他看着那几个字,“还好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去,又拿起一封。

      一封一封,看下去。

      看一封,笑一下。再看一封,眼眶红一下。再看一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他趴在床边,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

      “林□□,”他问,“你看啥呢?”

      林石把盒子盖上。

      “信。”

      “谁写的?”

      林石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

      二娃眨眨眼。

      “写给谁的?”

      林石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盒盖上那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他自己刻的,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等我回去,给你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二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

      “俺也给俺娘写信。”

      林石看着他。

      二娃说:“等打完仗,回去念给她听。她不认字,可俺念给她听,她就能听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

      林石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到时候,我教你认更多的字,你写一封最长的信。”

      二娃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

      “那俺现在就开始学!”

      他从床边摸出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划的是“娘”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可认真得很。

      林石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又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

      夜风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气息。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林石用手护住,等风过去,才松开。

      他把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去。

      看着屋顶。

      屋顶上的干辣椒和腊肉在黑暗里看不见,只看见几根梁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

      沈疏夜,你还好吗?

      我写了这么多信,一封也没寄出去。

      等我回去,给你看。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成一个笑。

      那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叶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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