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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写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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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石每天给战士们上课。上午识字,下午时事,晚上有时候还讲点别的——历史,地理,什么都有。战士们听得认真,有的听完还问,问得他有时候答不上来。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他学得最认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他认字认得慢,可认下一个就忘不掉。他把那些字刻在心里,刻得深深的。
有一天,老刘忽然问他:“林□□,俺儿子教俺认字的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
林石问:“什么话?”
老刘说:“认得了,就知道为什么活着。”
他看着林石,眼睛里有光。
老刘又说:“俺儿子是学生,和你差不多大。他在街上发传单,让鬼子抓去了。抓去就再没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他的手在抖。
林石看着他的手,看着那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刘忽然笑了。
“林□□,”他说,“俺谢谢你。”
林石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老刘说:“谢你教俺认字。认得了字,俺就能替他活着。”
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啦响。
林石站在那儿,看着老刘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有一天夜里,林石在油灯下写信。
写完了,放进铁盒子。盒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摞得整整齐齐。
他正要躺下,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有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
他愣了一下,仔细看。
是老刘。
老刘站在那儿,对着老槐树,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来。
林石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跪在那儿,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石站在窗边,看着。
看了很久。
他没出去。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身影,在月光下,跪在老槐树前。
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
老刘跪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老槐树,站稳了。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老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石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回到床边,躺下。
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沈疏夜。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告诉他,这里的一切。
那个老刘,那些战士,那棵老槐树,那些认字的夜晚。
他很想让他知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民国二十七年秋,林石收到一封信。
信是交通员带来的。那天下午,他正在上课,一个瘦小的男人忽然出现在村口。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褂,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像走了很远的路。
他找到林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你的信。”他说。
林石接过来,手忽然抖了一下。
油纸包得很严实,一层一层,包了好几层。他拆开,里头是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上头没写落款,只写着三个字:
“林石收”
他认得这笔迹。
龙飞凤舞的,像那个人一样不羁,一样吊儿郎当。可仔细看,那龙飞凤舞里头,有一点点认真。笔画写得直,收笔收得稳,像是练过。
他把信拆开。
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一行字:
“荠菜馄饨,等你回来吃。”
就这一行。
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认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然后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交通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咳嗽了一声。
林石回过神,问:“他在哪儿?”
交通员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负责送信。”
林石点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交通员。
“辛苦了。”
交通员摆摆手,走了。
林石拿着那封信,回到屋里。
他把门关上,把信又拿出来看。
就那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就笑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信叠好,打开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都是他写给沈疏夜的,一封也没寄出去。他把这封信放进去,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盖上盖子,把铁盒子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忽然很想吃一碗馄饨。
想得不行。
他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
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回到了那个馄饨摊。沈疏夜坐在他对面,叼着烟,眯着眼,看着他。两碗馄饨摆在桌上,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
他端起那碗没撒葱花的,吃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可沈疏夜不见了。
他愣住了,四处看。
没人。
只有老山东坐在炉子边上,守着那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喊:“沈疏夜!”
没人应。
他又喊。
还是没人应。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摸了摸脸,湿的。
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有几颗星星还在闪。
他把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看着那封信。
信上那行字,在晨光里隐隐约约。
“荠菜馄饨,等你回来吃。”
他看了很久。
把信放回去,盖上盖子,抱着铁盒子,又躺下。
从那以后,林石开始写信。
不是写一封,是写很多封。
每天夜里,等大家都睡了,他就点起油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沓纸。什么纸都有——有的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有的包东西的牛皮纸,还有几片压平的竹叶。
写给沈疏夜。
写今天的事,写今天的人,写今天的心情。
“今天学会了埋地雷。老赵说,埋地雷要深,太浅了一踩就炸自己。我想起你,你要是看见,肯定说‘傻子,埋那么浅’。”
他写完一张,看看,折好,放进铁盒子。
“今天教战士们唱《游击队之歌》。他们唱得真难听,可唱得真响。我想起你,你抽烟的时候,会不会也哼两句?”
他写完,又看看,折好,放进去。
“今天下雨了。山里的雨真大,打得屋顶砰砰响。我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教堂。你……还好吗?”
他写完,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还好吗?”
他想问的,不止这些。
他想问:你中枪的伤好了吗?你想我吗?你会来吗?什么时候来?
可他写不出来。
那些话太重,写出来怕把纸压破。
他只能写这些。
写完了,放进去。放进去,就好像他能收到似的。
有一天夜里,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给他写信,用的是什么样的纸?什么样的笔?写信的时候,他坐在哪儿?窗边?桌边?还是床上?
他抽着烟写的吗?烟灰会不会掉在纸上,烫出一个洞?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看。
树叶上的字,被虫子咬了几个洞,字还在,洞在旁边,像开了一扇小窗。
竹片上的字,刻得深,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那竹片是山上砍的,还带着青皮,青皮干了,皱起来,字也跟着皱了。
牛皮纸上的字,糙得很,笔尖划上去,沙沙响。有些地方洇了墨,一团一团的,像乌云。
皱巴巴的练习本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字。可每一个字都认真,一笔一划,没一个连笔。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那些信收好,放进铁盒子里。
盒子快满了。
他摸了摸那些信,又摸了摸盒盖。
盒盖上刻着几个字:
“等我回去,给你看。”
那是他自己刻的。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得很深,用力很大,刻完手指头都磨破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油灯灭了。
黑暗里,他忽然说:
“沈疏夜,你等着。”
没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的,吹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