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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真正的任务 ...

  •   民国二十七年夏,上海。

      沈疏夜站在十六铺码头上,眯着眼看黄浦江。

      江上的船还是那么多。货轮黑乎乎的,喘着粗气往江心挪,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呛得人嗓子眼发痒。渔船小得像片烂叶子,在货轮中间钻来钻去,船老大光着膀子摇橹,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还有几艘东洋人的兵舰,灰不溜秋地浮在那儿,炮口对着岸上,一动不动,跟吃饱了的青鱼晒肚皮似的。

      江风吹过来,腥臭腥臭的。死鱼的腥,烂菜的腥,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像是从苏州河那边漂过来的,混着煤烟和厕所的骚,往鼻子里钻,往嗓子眼里钻,钻得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沈疏夜站在那儿,点了根烟。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风大,手也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让风一吹就散了。

      离开上海快一年了。

      一年前他从这儿跳下去的。那天晚上水冷得要命,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他在江里游啊游,游到天亮才爬上岸,浑身紫不溜秋的,嘴唇发青,活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那帮东洋兵在岸上端着枪,叽里呱啦地喊,他就那么在水里泡着,一动不敢动,听着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去。

      后来他走了。跟着76号的人跑生意,南京、苏州、杭州,都去过。东洋人让他办事他就办——查地下党,查完了就给老山东递条子,谁被抓了谁还能救,一笔一划写清楚,压在馄饨碗底下。军统的人找过他,他没答应;地下党的人也找过他,他也没应。两边都想要他,两边都不信他,他也懒得解释。

      他不属于任何一边。他只属于自己。

      可这会儿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待了三百来年的城市,他忽然有点恍惚。

      码头上还是老样子。扛包的脚夫光着膀子,嘴里喊着“哎哟嗨哟”的号子,汗珠子甩得满地都是。卖茶叶蛋的老太婆蹲在墙根底下,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出老远。穿旗袍的女人从黄包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香水味混着汗味,腻歪得人起鸡皮疙瘩。

      可又不一样了。

      扛包的脚夫里头多了几张东瀛面孔,矮墩墩的,弓着腰,扛起包来比中国人还卖力。卖茶叶蛋的老太婆不敢吆喝了,有人买才敢抬头,眼睛还得往四下里瞟。穿旗袍的女人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东张西望,手插在口袋里,那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江对岸,外滩的那些洋楼还在。和平饭店、海关大楼、汇丰银行,一栋一栋戳在那儿,还是老样子。可楼顶上的旗换了。米字旗没了,星条旗没了,换成了一块块膏药旗,红通通的,在风里飘得哗啦啦响。

      沈疏夜看着那些旗,看了一会儿。

      他把烟屁股扔进江里,烟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沉下去了。

      “夜哥!”

      老李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堆笑,脑门上汗珠子亮晶晶的,跟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麻团似的。

      “可算回来了!东洋人那边催了好几回了,让您去一趟。”

      沈疏夜斜了他一眼:“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老李苦着脸,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像被人踩了一脚的包子:“等不了啊夜哥,影佐祯昭亲自下的令。那位爷您也知道,笑眯眯的跟尊佛似的,手底下可黑着呢。上次有个兄弟去晚了,被他请喝茶,喝完出来舌头没了。”

      沈疏夜挑了挑眉。

      影佐祯昭?那只老狐狸找他干什么?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数你身上有几根骨头。跟他打交道比跟毒蛇打交道还累。毒蛇好歹直来直去,咬你一口就是一口。这位爷咬你之前,还得先请你喝三杯酒,夸你祖宗八辈儿。

      “行,”他把烟掐灭,“去会会。”

      梅机关在虹口的一栋洋房里。

      房子以前是英国人的,三层楼,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种着两棵玉兰树。英国人跑了,东洋人占了,门口换了膏药旗,换了穿黄军装的哨兵。那俩哨兵站得笔直,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沈疏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楼顶上也飘着膏药旗,红彤彤的一块,在风里抖得像块擦桌布。

      他走进去。

      门厅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死人身上似的。墙上挂着几幅东洋画,富士山、樱花、穿和服的女人,右下角签着日本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一个穿西装的特务迎上来,鞠了一躬,说:“沈先生,请跟我来。”

      他跟着那人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是铜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发着昏黄的光。

      二楼,一扇门前。

      特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门推开。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毯是波斯货,茶几是红木的,墙上挂着一幅富士山。影佐祯昭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端着茶杯,喝一口,咂摸咂摸,跟品什么琼浆玉液似的。

      屋里还有几个人。两个穿西装的东洋特务,坐在角落里,眼珠子滴溜溜转,像两条看家狗。三个穿军装的东洋军官,站得笔直,像三根木桩子。还有两个穿旗袍的女人,跪在边上倒茶,旗袍的开叉开到大腿根,露出来的肉白得晃眼,脸上的表情却像木头刻的,眼睛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先生,”影佐祯昭看见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满脸堆笑,“请坐请坐。”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跟量过似的。但沈疏夜活了三百多年,什么笑没见过?这种笑他见得最多——皮笑肉不笑,笑里藏着刀。

      他坐下,翘起二郎腿,接过女人递来的茶杯。茶杯是细瓷的,白底青花,薄得透亮。他端起来看了看,没喝。

      影佐祯昭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和蔼得很,亲切得很,可沈疏夜知道,这老狐狸的眼睛后头还有一双眼睛。

      “沈先生这一年辛苦了。”影佐祯昭开口,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字正腔圆的,比好些上海人说得还地道,“南京、苏州、杭州,跑了不少地方。听说您在苏州的时候,还帮我们的人找到了几个藏书楼?山田先生提起您,赞不绝口。”

      沈疏夜也笑:“机关长有话直说。咱们都是明白人,绕弯子浪费功夫。”

      影佐祯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挥了挥手。那几个特务、军官、女人,全站起来,鞠个躬,退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影佐祯昭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沈先生,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中国文化的人。”

      沈疏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他把茶杯转了一圈,看了看杯底的茶渍,慢悠悠地问:“干什么?”

      影佐祯昭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他伸手把画掀开,露出一道暗门。暗门里是一个保险柜,他拧了几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

      他把地图摊在茶几上。

      地图很大,铺满了整个茶几。上头的红点标得密密麻麻,从上海到南京,从杭州到绍兴,从宁波到温州。沈疏夜扫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孔庙、岳王庙、大禹陵、天一阁、文澜阁,一个不落,全在里头。

      “这些地方,”影佐祯昭指着那些红点,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像在数自己的战利品,“埋藏着中国文化的‘根’。我们需要找到它们,研究它们,然后……”

      他没说下去,可沈疏夜听懂了。

      找到,研究,然后——毁掉。

      他想起林石说过的话。那个傻子站在百乐门的舞池边上,发着传单,喊着口号,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他说:“他们是上海文化的脊梁。他们不签,上海的文化就不会亡。”

      那傻子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认真劲儿,好像真信这些东西能当饭吃。

      可这会儿,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沈疏夜忽然觉得,那傻子也许是对的。

      这帮东洋人,要挖中国的根。

      “机关长,”他慢悠悠地开口,“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找到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影佐祯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笑是表面的,这回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那眼睛里有光,冷的光,像刀子。

      “沈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您。我们要找的不是普通的文物。”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们找的是‘龙脉’。”

      龙脉。

      沈疏夜听说过这东西。风水上的说法,说是大地的气脉,藏风聚水,能出帝王。可那是迷信,是老百姓编出来的瞎话。

      影佐祯昭继续说:“不是地下的龙脉。是文化上的龙脉。中国人相信,他们的文化有一条‘脉’,从古至今,一脉相承。这些地方,就是这条脉的节点。找到了这些节点,然后……”

      他没说下去。

      可他的眼睛说了。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那双冷光闪闪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这帮东洋人,不是要抢东西。他们是要挖根。

      挖断了根,树就死了。挖断了根,人就散了。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东西。那东西很冷,又很热,说不清是什么。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他咂摸咂摸滋味,慢悠悠地说:“价钱呢?”

      影佐祯昭笑了。

      沈疏夜开始给东洋人“工作”。

      他带着日本专家跑遍江南各地。山田是搞考古的,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像踩蚂蚁,看见一块破瓦片都要捧在手里端详半天,嘴里“斯国一斯国一”地念叨。渡边是搞民俗的,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爱记笔记,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纳鞋底,愣是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掏出本子记个不停,把老太太吓得差点拿鞋底抽他。还有几个年轻人,打杂的、翻译的、跑腿的,一帮人浩浩荡荡,走到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

      山田围着明孝陵的石人石马转了好几圈,又摸又敲,在本子上记个不停。渡边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没完,拍完还凑上去量尺寸,拿尺子在石马腿上比划来比划去。
      东洋人让和尚敲钟,和尚敲了,敲得慢,一下一下,像在超度亡灵。渡边在旁边记:寺庙,佛教,中国文化的重要节点。

      秦桧的跪像在岳王庙,让人吐了一脸唾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山田蹲下来看,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奸臣,中国人的道德观念,忠与奸的对立。

      每到一处,沈疏夜就“认真”勘察、记录、绘图。他看古墓,看祠堂,看庙宇,看书院,看一切有可能藏着“文化根脉”的地方。他看得仔细,记得认真。山田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就胡诌一通——什么风水、什么龙脉、什么千年传承,把山田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东洋人很满意。他们给他发钱,一沓一沓的,用信封装着。给他配车,黑色的福特,擦得锃亮。给他最好的烟,东洋烟,叫“旭日”,烟盒上印着红彤彤的太阳,看着挺喜庆,抽起来却寡淡无味,跟抽纸卷的似的。

      没人知道,他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每周三的晚上,他去那个馄饨摊。

      老山东的摊子还在法租界边上的一条弄堂里。弄堂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摊子摆在拐角处,几张矮桌,几条条凳,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老山东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可那双手还是那么稳,下馄饨的时候,一下一个,准得很。

      沈疏夜每次去,都要一碗馄饨。吃完,从烟盒里抽出一张纸条,压在碗底。纸条叠成小方块,跟烟盒里抽出来的锡纸差不多大。

      老山东收碗的时候,把纸条收走,顺手塞进围裙的口袋里。然后继续洗碗,继续下馄饨,继续招呼客人,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纸条上写的是东洋人的动向。他们去了哪里,查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下一步要去哪里。有时候情报多,一张纸条写不下,他就写两张、三张。有一回他写了五张,叠起来厚厚一摞,压在碗底的时候,碗都放不平了。

      老山东收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疏夜说不清,但他记住了。

      纸条最后到了谁手里,沈疏夜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来的时候,老山东都会点点头。那点头很轻,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说:收到了,放心。

      他不属于任何一边。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让东洋人做成。

      从绍兴勘察回来那天,沈疏夜又去了那个馄饨摊。

      这回他带的纸条特别厚,写的是东洋人下一步要去的地方——天一阁。那是宁波的藏书楼,几百年的老房子,里头藏着无数珍本古籍。山田说那是“中国文化的宝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放光,跟猫见了鱼似的。

      他先吃了一碗馄饨。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吃完,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完,把烟盒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老山东收碗的时候,顺手把烟盒收走了。

      沈疏夜走出弄堂,站在路口,点了根新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一闪一闪。

      他想起那个傻子。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东洋人要挖中国的根,他正在查,正在记,正在把消息送出去。他不是为了谁,只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让东洋人做成。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了。

      他轻声说:“傻子,你在哪儿?”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电线杆,呜呜响。

      把烟掐灭,弹进黑暗里。

      转身,走进夜色。

      沈疏夜没有回公寓。他去了那个废弃的教堂。

      教堂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偏僻的弄堂尽头。门是破的,窗户是漏的,屋顶上开了几个天窗,下雨的时候里头跟水帘洞似的。没人管,也没人来。流浪猫在里头做窝,野狗在外头撒尿,偶尔有几个流浪汉进来躲雨,天亮就走。

      沈疏夜第一次来这儿,是逃命的时候。那天夜里他被76号的人追,跑了一夜,最后躲进了这个教堂。他在圣母像下躺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忽然发现这地方挺好——没人来,没人管,像一座孤岛。

      后来他就常来了。

      有时候深夜来,点上蜡烛,一个人坐着。有时候白天来,靠在墙上,看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帘子。有时候什么事都不做,就躺着,看屋顶上的裂缝,数裂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教堂里很安静。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圣母像静静地立着,慈眉善目。

      “耶稣,”他说,“你帮我看着点那个傻子。他写字丑,但人不错。”

      圣母像不会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蜡烛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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