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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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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夏,浙西。
火车开到金华就停了。再往前全是山,铁轨像被谁掐断的蛇,硬生生断在那儿。前头是山,后头是山,左边右边都是山,山挤着山,山叠着山,山压着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站台上乱得很。逃难的人挤成一团,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包袱的,有扶着老人的。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锅粥,粥还煮糊了,糊味儿呛人。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挤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问:“林先生?”
林石点点头。
那人说:“跟我走。”
他跟着那人挤出站台,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头更乱,到处是人,到处是摊子,卖什么的都有——烧饼、茶水、草鞋、膏药、烟卷、火柴。有人蹲在地上卖孩子,插根草标,孩子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
林石看了一眼,扭过头去。
那人在前头走得快,他跟得紧,脚底下踩着烂泥,吧唧吧唧响。
走了半个时辰,出了镇子,进了山。
向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林先生,”他说,“后头的路,得靠两条腿了。你行不行?”
林石点点头。
向导笑了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那就走。”
走了七天七夜。
这话说出来轻巧,走起来要命。
白天不能走。鬼子的飞机在天上转,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飞机过去,说不定就有炮弹落下来,落在哪儿算哪儿,落在人身上,人就没了。所以白天只能躲,躲在树林里,躲在草丛里,躲在山洞里。躲着不动,像死人一样,大气不敢出。
夜里才能走。
走的是山路。那不是路,是羊肠子,曲里拐弯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有时候根本看不见路,只能跟着向导走,他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脚底下是石头,是树根,是烂泥,是荆棘。走着走着,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山去。向导一把拽住他,拽得他胳膊生疼。
“小心。”向导说,声音低得像蚊子,“摔下去就没了。”
林石点点头,继续走。
脚底磨出泡。
泡破了,流脓。脓干了,结痂。痂又磨破,再流脓。走一步,疼一下;走十步,疼十下;走一百步,疼得没感觉了,就知道疼,不知道哪儿疼。
鞋子磨破了。
用草绳捆着,继续走。
衣服刮破了。
用树皮扎着,继续走。
脸晒得黝黑,脱皮,一层一层脱,脱得像蛇蜕皮。嘴唇干裂,裂开血口子,一舔是咸的。眼睛还亮着,可眼眶凹进去了,凹得像两个洞。
第七天傍晚,向导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头说:
“到了。”
林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全是山,全是树,全是竹子。竹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风吹过时竹叶哗啦啦响,像海浪拍岸。那声音一阵一阵的,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没完没了。
“在哪儿?”他问。
向导笑了笑,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
“上头。”
林石抬起头。
天目山。
那座山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云里。山腰以上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山腰以下是竹林,密密麻麻的竹林,从山脚一直长到半山腰,长成一片绿色的海。
“走吧。”向导说,“还有一段。”
进山的路更难走。
竹子长得密,密得透不过气来。一根挨一根,一根挤一根,挤得弯了腰,挤得歪了头。人在里头走,像在竹子的肚子里走。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看见一根根青绿色的杆子,密密麻麻地戳在那儿。
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那响声很大,像海浪拍岸,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可仔细听,又觉得那声音很空,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这里,就剩下一片空响。
山路陡得厉害。
有些地方根本不能叫路,就是一条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脚底下是滑溜溜的烂泥,手边是竹子,拽着竹子往上爬,爬一步,滑半步。竹子滑,手也滑,抓不住。抓着抓着,手心磨破了,血糊在竹子上,红一道,黑一道。
林石爬着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竹子,有灵吗?
沈疏夜说过。
这世上有妖怪,有精怪,有活了千年的老家伙。竹子成精的事儿,他听说过。有些竹子活久了,能变成人,变成女人,变成书生,变成老头老太太,满世界溜达。
这些竹子呢?
青绿色的杆子,在风里摇晃的叶子。它们晃得很整齐,一下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向导在前头喊:“林先生,跟上!”
他回过神,继续爬。
爬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全被竹子淹没了,被绿色的海淹没了。他来时的路,他走过的脚印,他爬过的山坡,全没了。只剩下竹子,密密麻麻的竹子,无边无际的竹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竹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个村子。
二十几户人家,全是土坯房。土坯是黄的,稻草是黄的,屋顶的茅草也是黄的,黄成一片,和山坡上的黄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些房子矮矮的,趴在地上,像一群蹲着的老人,缩着脖子晒太阳。
村口站着几个人。
穿灰布军装,洗得发白,有的打了补丁。打绑腿,绑腿打得紧紧的,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腰里别着驳壳枪,枪套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枪柄露在外头,木头的光滑得能照见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眉毛像两把刷子,又黑又粗。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鹰。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挺凶,像谁欠他二百大洋没还。
他看见林石和向导,大步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把林石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两遍。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忽然往上翘起来。
笑了。
那张凶脸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浓眉也跟着弯了,弯成两道弧线。
“新来的文化□□?”他问,声音粗粗的,可听着和气,“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石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是大队长,姓赵,叫我老赵就行。”
林石点点头:“赵队长。”
老赵摆摆手:“别队长队长的,叫老赵。走,进村!”
他拉着林石往里走,走得很快,像后头有鬼追着。
进村的路窄,两边是土坯房,墙根下堆着柴火,堆着农具,堆着些破烂。几只鸡在地上啄食,看见人来了,咕咕咕叫着跑开。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见人也不动,尾巴摇了摇,继续晒。
老赵带着林石进了一间土坯房。
房里光线暗,窗户小,糊着纸,纸黄了,破了几个洞。阳光从破洞里挤进来,照在地上,照出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飘,飘飘悠悠的,像一群小飞虫。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几条板凳。桌子是旧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上头坑坑洼洼,刻满了字。林石凑近看了看,有名字,有日期,有歪歪扭扭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手绘的,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有些地方画着箭头,有些地方打着叉,有些地方圈了好几圈,圈得发黑。
老赵给他倒了一碗水。
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碗底有茶垢,黑黑的。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老赵看着他喝,等他喝完,才开口:
“咱们这儿缺文化人。”
他顿了顿,指了指外头。
“战士里头识字的没几个。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发饷的时候按手印,按得满纸都是红指头。往后就靠你了。”
林石捧着碗,问:“教什么?”
老赵想了想。
“识字,这是头一条。”他伸出食指,“第二条,时事。鬼子打到哪儿了,咱们打到哪儿了,外头发生什么事,得让他们知道。”
他伸出中指,又缩回去,换成无名指。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为什么而战。”
林石看着他。
老赵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老赵忽然笑了。
“你别看我,”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咱们打鬼子,不光是为了活着。为什么?我也说不好。可你得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明白。”
林石点点头。
窗外传来歌声。
是有人在唱《大刀进行曲》。唱得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可唱得很响,很用力,像要把肺吼出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那歌声从窗外飘进来,飘过桌子,飘过地图,飘过那几道光柱,飘到林石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第一堂课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上的。
那棵槐树很老,老得树干都空了,空了还能长叶子,还长得茂茂盛盛的。树冠像一把大伞,撑在那儿,遮出一大片阴凉。阴凉下头,十几个人或蹲或坐,有的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有的捧着一本书。
书是破破烂烂的识字课本,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封面上印着“大日本帝国”的戳子,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块淤青。里头的内容也是日本人的,什么“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可字是汉字,能认。
学生有十七个人。
最大的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挺吓人。他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划什么。
最小的才十五,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坐在最后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林石,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林石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中国。
他举起木板,让所有人都看见。
“认识吗?”他问。
十七个人摇头。
有的摇得快,有的摇得慢,有的摇头的时候还互相看看,像在确认是不是该摇头。只有一个没摇——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睛一动不动。
林石指着第一个字。
“这念‘中’。”他一笔一划地写,“中间的中,中国的中。”
他又指着第二个字。
“这念‘国’。国家的国,中国的国。”
他顿了顿,把木板举得更高些。
“连起来,就是咱们的国家。”
底下静了一静。
然后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忽然举手。
他的手举得高高的,像小学生回答问题。那只手粗糙,全是老茧,指节粗大,上头还有几道疤。
“林□□,”他说,“俺认得这两个字。”
林石愣了一下。
“你认得?”
老兵点点头。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俺儿子教过俺。”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蚊子,“他……去年让鬼子杀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啾啾啾,啾啾啾,叫得很急。
林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兵。
看着他脸上的疤,那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肉翻着,长好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初伤得多深。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那泪在眼眶里转啊转,转了好几圈,就是不掉下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节哀”,可那两个字的轻飘飘的,说出来没用。他想说“我懂”,可他真的懂吗?他没死过儿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咱们就更得认。”
老兵抬起头,看着他。
林石指着木板上的两个字,一字一顿地说:
“认得了,就知道为什么打仗。认得了,就知道打赢了,咱们的国家还在。”
老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他说。
眼眶里那滴泪终于掉下来,掉在地上,洇进土里,不见了。
那天晚上,林石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
油灯是土制的,一个小碗,倒点油,搁根灯芯。灯芯烧得滋滋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铺开一张纸。
纸是草纸,黄黄的,糙糙的,上头的纹路像蜘蛛网。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道:
“今天教了十七个人认‘中国’两个字。”
写完了,他又看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在,会不会也夸我一句?”
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沈疏夜给他的。装烟的盒子,铁的,上头印着“老刀牌”三个字,还有一把刀。他把盒子打开,里头已经有一封信了,是上个月写的。
他把新写的信放进去,盖上盖子。
铁盒子冰凉的,摸着硌手。
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游击区没有邮路。
这些信,一封也寄不出去。
可他还是写。
写了,就放进盒子里。放进去,就好像那个人能收到似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晒黑了,糙了,不知道还干不干净。
雨夜的教堂,凉凉的嘴唇,带着血的味道,凉的,软的。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稻草的,硌得慌,还有股霉味。
可他还是埋着,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