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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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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两点,一切终于结束。
陈浅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靠在后巷砖墙边,指间夹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同事已经悉数离开,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没有基站刺耳的警报,也没有公寓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木麻黄的枝条在风中摇曳。
他眯着眼彻底放空,享受着这一刻的停摆,与路灯下盲目绕圈的飞蛾作伴,演一个融化在烟雾中消磨时间的影子。
员工通道的金属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越走越近,陈浅不耐烦的皱了皱眉。
“厕所在另一边。”嗓音被烟草熏得有些沙哑,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疏离。
“我不找厕所。”
陈浅闻声抬起眼。他看不清,觉得轮廓有点印象,也许在某个灯红酒绿的间隙瞥过一眼。
管他呢,这些私人俱乐部的会员们离他的生活太远,统一都长着一张“麻烦”的脸,面具下是谁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重要。
“那您在找什么?”
“我在找人。”陆钦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双手交叉看着他,笑着说道。
“这个点才下班?”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然呢?”陈浅收回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他不存在。
又一个喝多来搭讪的。
“你喜欢抽烟?”陆钦迟轻声询问,目光落在那截纱布包裹的手腕上。
“不喜欢。”陈浅低头看了眼指间,自嘲地笑了一下,“习惯了。”
他确实不怎么抽,疲惫的时候才会点一根。被这个陌生人突兀地一问,他瞬间觉得索然无味,随后蹲下身把火星按灭在地上。
看着在地上蹲着的人影,陆钦迟想问的话被堵在了心口。他想伸出手,去抹平这个beta眉眼间的厌世感。
“今晚那瓶酒,幸好有你,不然就糟蹋了。”
陈浅还在思考这人是哪桌,开的哪瓶酒。不等回答,陆钦迟继续说:“你手腕这样包扎,容易把肉粘在纱布上。”
陈浅蜷缩的手指握紧,他当然知道,每次换纱布都像上刑,但他早就习惯了。
“伤口得见光。你总捂着……好不了。”
蹲在地上的人没搭理他,两只手指搓着乱糟糟的纱布边角。
“这么晚一个人回去?”陆钦迟又问。
“有人接。”陈浅直起身,云淡风轻地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着不远处的摩托走去,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其实没人接,家里连只耗子都没有。
他今晚烦的狠,也许是因为那些没有进展的邮件,也许是因为梦里接了个电话答应带新人。
午夜的路口和他的房间一样空空荡荡,长达九十秒的红灯让他不得不停下来。脑子自动变成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停闪回刚刚和他搭话的那道身影。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那句“有人接”,为什么要粉饰自己烂泥般的生活?这种低级谎言,在别人看来,一定搞笑至极。
这种反常的情绪波动令他感到不安。
午夜的高架上,他把车速飙到100码,借刀子一样的风压把这种不安感剁碎,极限的生理刺激让他感到麻木又清醒。
回到家,陈浅连灯都没开,直接跌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果然如那人所说,纱布已经和伤口牢牢粘连在了一起。
他咬牙一拽,疼得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多管闲事。”
他看着那道暴力撕扯导致重新渗血的伤口,低声咒骂了一句。
陆钦迟坐在车里,盯着后巷空掉的摩托车位出神。
“有人接。”
陈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躲,背脊僵硬。他一眼便看穿这蹩脚的演技。可等回到家处理好事务,浮在宽大的浴池中终于可以放松的时候,这句话却变成颗发芽的种子,在他脑袋里野蛮生长。
有人接,是不会一个人骑车回去的,可万一是在楼下接呢?如果真的有这个人,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落寞?……可万一……万一真的有个人,在家帮他拆纱布抹药?或者,在他开门时,准备了满满一桌热菜迎接他?两个人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亲密地拥抱、接吻,最后挤在一张床上……
他沉到池底,试图恢复头脑清醒,可这些“万一”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想到陈浅在另一个人面前,会收起全身的刺,变得柔和,任由对方亲吻那截修长的脖颈……
想到这里,陆钦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居然在嫉妒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alpha信息素充斥着整个浴室,巨大的银色尾鳍一下又一下烦躁的击打着水面,由这股无名怨气溅起的水花将昂贵的玉石地面浇得一片狼藉。
“不行。”陆钦迟化出双腿,从水中起身,修长的双腿跨过边沿,扯了条浴巾径直走向衣帽间。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站在巨大的全身镜前,尝试收起那股自深海的压迫感,审视着镜子里这张让海域无数Omega为之倾倒的脸。
完全拟态后,脖子上的腮线和身上的鳞片全都消失不见,抛开人鱼本就妖异的精致感,他和人类alpha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还是有点凶,会不会又把人吓跑。”脑子里闪过那些照片和陈浅在后巷眯着眼抽烟的样子,像只警觉的乌贼,一走进就会逃走。
“有点长了,明天去剪一下。”随意拎起一撮自己的头发,不满的自言自语。
接着,卸掉了自己的舌钉,将插在耳洞里的透明短棒也一并摘下,扔进清洗液中。
“这样看起来确实是更乖点。”
说着,对镜子里那个自己露出一个纯良的假笑。耳廓上的洞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刚毕业眼神清澈的人类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