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港湾》扳机渔

4、第4章 怎么又是你

　　周一，凌晨四点半，城市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逐渐苏醒。

　　站在这座嘈杂的海陆空三域交接的巨型升降站台里，陈浅异常沉默。

　　在陆域，大部分异种都会选择完全拟态或半拟态成人类，以获得生活的便利。但在交界站台这种连接着深海与天空的中立自由区，会少部分个性乖张的异种选择卸下伪装。

　　陈浅微微侧过头，看着来来往往、形态各异的生物。不远处一个长着硕大羊角，暗金狮爪的半拟态奇美拉，正百无聊赖地对着身侧那名卷发女人打了个响指，一簇蓝色的爱心火苗从他指尖窜出。

　　女人身旁的自动贩卖机前，一位青色羽翼的海妖正弯腰取出一罐深海特供的防晒产品。翅膀用力一扇，那簇蓝色的火苗被无情地扇灭，海妖起身拉着卷发女人走了。

　　看到这一幕，陈浅嗤笑一声，颠了颠背上的登山包。抬手将那张有些旧的身份卡贴在感应区。

　　“已核验通过人类。”机械音后，沉重的合金闸门向两侧滑开。

　　沿着半露天的悬空走廊走向停机坪。陈浅背着登山包，站在空旷的直升机停机坪中央，海风裹着咸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陈浅把登山包递给工作人员，熟练地钻进直升机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准备戴上耳机，闭眼死遁，身旁的位子突然一沉。
　　陈浅眼皮跳了跳，睁开眼，视线正好撞上在加油站那双深邃的眼眸。

　　是他。

　　是那个在加油站被他随心调戏的热心路人。这人把之前的狼尾剪短了，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利落的攻击性，正慢条斯理地扣上安全带。

　　“好巧，我可以坐这吗？”陆钦迟率先开口。

　　“……嗯。”他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身体僵硬地往窗边缩了缩。恨不得现在穿越回去抽那天色令智昏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新来的？”

　　“嗯。”陆钦迟侧过头看他，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陈浅盯着窗外开始上升的地平线，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千万别是我组里那个新人......

　　“一切顺利。”他扔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动作迅速地把外套兜帽往下一盖。闭上眼，变成一只鸵鸟，彻底装死。

　　原本只是想装睡，可倦意混着耳机里白噪音般的螺旋桨声，竟真的昏睡过去。

　　直升机随着气流颠簸，陈浅脑袋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几下，轻轻一歪，毫无防备地磕在隔壁的肩上。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窝，为了让对方靠得更舒服点，陆钦迟悄悄调整了一下重心。微微歪头，垂眸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在后巷的警觉和在加油站的张扬此刻才彻底卸下，靠在肩上的人睡的并不安稳，他盯着陈浅微微轻颤的长睫毛，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

　　一小时后，机身开始下降。

　　“醒醒，快到了。”陆钦迟沙哑着嗓音，抬手在陈浅肩头轻轻拍了拍。

　　“嗯……”对方迷迷糊糊地回了句，闭着眼睛皱眉，脑袋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陆钦迟整个人凝固，僵硬的抬头望向直升机黑色的顶棚，无声地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陈浅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重新接上断掉的弦。

　　逐渐看清前座的椅背，意识回笼，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以一个多么亲昵逾矩的姿势贴在隔壁男人身上。

　　“卧槽。”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迅速弹开，整个人瞬间清醒，坐的笔直。

　　“到了。”陆钦迟笑着说，

　　“对……对不起，不好意思啊。真不好意思。”他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

　　“睡着了而已，你不用道歉。” 陆钦迟弯腰，把滑落到座位缝里的手机捡起来递给他，“也不用说谢谢。”

　　陈浅接过去，谢谢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这就是43区基站？” 陆钦迟似乎没打算放过他，身体微微斜倾，自然而然地靠向陈浅这边的窗户。

　　“嗯。”陈浅顺着他的视线，那座熟悉的庞然大物从雾中缓缓浮现。

　　从空中俯瞰，海域43区基站的中心塔巍然屹立，流线型构造像一柄插入大洋的三叉戟。那些错落有致的栈桥从中心塔向外展开，末端连接着大大小小的灰色低矮建筑。他们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在宽阔的海面上强行圈出一块领地。

　　唉，又是一周。他在心里轻叹一声。

　　飞机降落在中心基站的停机坪上,陈浅和隔壁打了个招呼，逃出舱室。

　　天光微亮，脚下是钢铁水泥浇筑的孤岛，四周是无垠的深渊。漆黑的海面在码头路灯的照射下泛着粼粼星光。

　　下午才开始交接班，他回到那间窄小的宿舍，把背包扔在地板上，整个人如同刚铺的煎饼，瘫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如果不是基站禁烟，他现在真想来一根提提神。

　　盯着天花板闪着红灯的烟雾警报器，他给自己做了许久的上班心理建设，企图在内心深处刨出哪怕一丁点儿对工作的热情。
　　可惜，除了绝望，什么也没刨出来。

　　陈浅长叹一声，咆哮着翻身坐起，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将里面的鱼小心翼翼地倒进桌上的方缸里。水花溅起，鱼在缸里乱窜，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它是唯一的活物。

　　走的时候，他发现隔壁的门敞开着，走廊里堆着两个黑色行李箱，看来今天来了不少新人。

　　“啧，流水的邻居。“电梯门被打开，他叼着早餐准备去休息室。

　　每次都这样，前一个人刚离开，没过几天就会有新的倒霉蛋搬进来。他不关心搬进来的是谁，基站岗位的人和零件一样，随时可替换，永远都不缺。

　　给那两个还在插科打诨的队员安排好事务后，他才晃悠悠地走向中心塔的会议室。

　　“陈浅！”听到有人从背后喊自己的名字，他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到迎面朝他跑来的alpha。

　　“我听说范总派你去谈27区的事了，没事吧？”

　　“有事我还能在者站着？”陈浅随口应道。

　　“唉，我这不是怕这周一回来，那批人就剩我一个了。” 唐韵两手插兜，一脸苦相。随后神神秘秘地凑近，小声问：“哎？我听说你们组进了一个新人？我记得你不是早就不带新了么。”

　　“范恪塞的，麻烦死了。” 陈浅说完狠狠的咬了一口干巴巴的三明治，想起这事儿就烦。

　　“不错了，我组里新进的那几个，虽然还没拿到资料，但大概又有一半是刚从牢里出来的，难搞啊……”唐韵叹了口气，欲哭无泪。

　　陈浅不置可否。他们组的新人据说是公司培养计划的实习生，这种一般呆不久，倒也轻松。自己的两个老组员还算靠谱，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幸运。

　　两个人并排走着，从上次假期的跳伞体验聊到下次休假的船潜计划，到了会议室门口，刚好距离周会还有5分钟。

　　陈浅推门进去，暗暗想：希望这个实习生能安分点，别给我找麻烦。

　　他并不知道，他口中的实习生，已经先一步到达他们组的休息室。

　　一楼A组12A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两个人各干各的。

　　一个窝在廉价沙发上，外套随意盖在身上，鼾声均匀；另一个坐在桌边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手腕上祖母绿表盘的银色机械表极其亮眼。

　　他抬头看了来人一眼，惊叫一声："卧槽，好帅！”下一秒察觉到自己失态后，尴尬地说：“你就是那个新人？”

　　陆钦迟点了点头。

　　“坐吧，我叫金奕，Beta，编号C04。头儿在中心塔开会，等会儿回来。”

　　金奕朝沙发方向努努嘴，又低头继续磕鸡蛋，“那个躺着的是老周，C05，Alpha。我们和头儿一样，都没有图腾。”

　　一边说一边把剥好的鸡蛋吃掉，含糊地补充："一般不是比较忌讳那个数字嘛，所以我们是12A不是13。但头儿不在乎，他编号就是A13。”

　　“这间休息室是我们固定的，随时能来，二层是杂物间，装备室在一楼里面，以后都可以放这儿。”金奕头头是道的介绍。
　　陆钦迟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谢过金奕递过来的水，目光丈量这间狭小的房间。

　　起包的墙纸，快脱皮的沙发，桌上散落着零食包装和文件，还有一台还在亮屏的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和窗外那座中心塔完全是两个世界。

　　"头儿人很好，不会为难人。"金奕喝水时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就是别惹他，惹急了挺吓人的。"

　　此时，沙发上的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吵死了"，继续睡。

　　"不用管他。"金奕朝陆钦迟摆摆手，转头冲沙发喊了一嗓子，"老周，你起来吧！头儿快回来了，小心他揍你。"

　　沙发上的人没应声，大概是又昏睡过去了。

　　周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陈浅推开休息室门的一瞬间便和坐在门口的男人四目相对。

　　那人穿着简单的深色工装作训服，领口规整，拿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黑色微分碎发锤在额前。削弱了眉眼的锋利，却让高挺的山根与刀削般的轮廓显得愈发精致。

　　他瞪大了双眼，鼻腔猛吸一口气，压着力气，火速重新关上了门，带起了一阵无声的风。

　　除了门口那位，谁都没发现他刚刚来过。

　　陈浅背贴着门，握紧门把手，紧闭双眼，脑袋里面嘀嘀咕咕。

　　和这人命里犯冲啊陈浅，出门要看老黄历，出门要看老黄历，出门要看老黄历。

　　算了。

　　他深吸呼吸，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决心，雷厉风行的打开了门，正对上陆钦迟的视线，大步跨入屋内，清了清嗓子，眼神凌厉，故作镇定地先开了口。

　　“你就是陆钦迟？”

　　“是，队长。”陆钦迟配合地站起身，温和的笑着说：“以后请多指教。”

　　屋里的气氛和他开会前没什么两样，老周摊在沙发上像条死鱼，金奕还在吃，只是桌上的早餐换成了橘子。

　　陈浅顺手抄起桌上剩了大半杯的凉水，头也不回地朝沙发上泼去。

　　“卧槽！”老周一个激灵弹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张嘴就开始骂，“金奕你个孙子敢偷袭老子……”

　　一抬头对上陈浅那张结了冰的脸，顿时熄了火，嘟囔着坐正了身子，“嗨呀，头儿……”

　　“哇塞，旗鱼哎！”坐在桌边的金奕不知什么时候翻开了资料夹，惊叫道。

　　那是陈浅开会拿到的资料。

　　陆钦迟，21岁，S级alpha，编号E06，图腾属性：旗鱼。

　　金奕抬头看了一眼陆钦迟。E开头代表这批新人里的精英候补，这种兼具爆发力与敏捷度的图腾，也确实符合新人那副利落的骨架。

　　“啥玩意儿？给我看眼！”老周凑上来，起初一脸稀奇，突然看到什么，扫兴的走开了。

　　陆钦迟安静地听着，那图腾是他填资料时随便写的，反正范恪也不会查他。

　　他知道那些被称作“海底金矿”的能源所带来的副产物对普通人类影响不大，但对异种和拥有图腾属性的人类会有不同程度的精神侵蚀。

　　“行了，你们两个上午该查什么查什么去，中午12点在码头集合。”

　　陈浅套上自己的作训服，从桌面上拿起钥匙，头也不回的抛给身后的老周，“把我车开过去。”

　　走到陆钦迟面前，稍稍抬头：“我们俩去总装备室，带你挑装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