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落的人》铭航

5、星名 钢琴声

　　钢琴声最后一点尾音散在空气里，台下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哗啦啦响起来，很热乎。台上的于风归站起身，转过来对着观众，欠了欠身。追光灯打着他，能看清他脸上带着笑——不是不好意思那种，也不是端着，就是很自然，透着股明亮的自信，好像站在那儿被人喜欢是件挺舒服的事。他随意挥了下手，步子轻快地下了台，身影没进侧幕的阴影里。
　　那笑容挺亮，余生看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波动又跟着晃了一下。
　　“我靠！厉害啊这兄弟！”张烁在旁边使劲拍手，嗓门老大，“弹得真不赖！人也精神！”
　　“德彪西的曲子，这个完成度，确实有天赋。”李维推推眼镜，给了个挺客观的评价，手也跟着拍了几下。
　　陈宇已经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语气兴奋：“我说什么来着，水平可以吧！哎快看校园墙，刷屏了都！全是问这弹钢琴的！叫……于风归？”
　　于风归。
　　这名字在余生脑子里过了一遍，留下个清楚的印子。他转过脸看向陈宇，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认得他？”
　　陈宇抬头，被余生看得一愣，随即笑起来：“我哪认识啊，音乐学院的尖子呗。不过这会儿估计半个学校都听说他了。”他把手机屏往余生这边歪了歪，“喏，你看，好多人底下问联系方式呢，还有人拍了段视频，有点糊……啧，不过这侧脸，这架势，明天论坛怕是要有他的专楼了。”
　　余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校园墙的新消息一条接一条，好多都带着“钢琴小哥哥”、“于风归”这几个字。有张抓拍的照片，虽然模糊，但台上那人专注的侧影和挺直的背脊还是能看出来。底下评论更热闹。
　　【一分钟，我要知道他是谁！】
　　【新生吗？手也太好看了！】
　　【弹得我心飘了……】
　　【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对象啊？】
　　【别想了，这种程度的肯定早被人盯上了。】
　　【也不一定，看着挺开朗的，说不定好说话呢？】
　　“开朗”、“好说话”……余生看着这些词，有点出神。屏幕上那些直白的夸奖，那个被很多人挂在嘴边的名字，让他心里那点情绪更复杂了些。是觉得挺好，有点被吸引住的不自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太弄明白的、淡淡的远。好像突然有颗挺亮的星星闯进眼里，光有点扎人，让他这种习惯待在暗处的人不太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余生的声音自己又冒出来，没什么道理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陈宇怎么可能知道。
　　果然，陈宇表情有点怪地看他一眼：“我哪儿知道？不过看这阵势，肯定是他们那儿的红人呗。怎么，余生，你也关注这个？少见啊！”话里带着点打趣。
　　余生抿住嘴，没接话。他也解释不清自己这反常的、揪着不放的好奇。就是那个影子和名字，在脑子里赶不走了。那感觉有点陌生，让他有点懵，又忍不住想多知道点。
　　张烁凑过来，胳膊搭上余生肩膀，大大咧咧说：“咋？觉得人家弹得好，想交个朋友？包我身上！回头我去音乐学院转转，看有没有我老乡认识他。”
　　“不……不用。”余生下意识地说，肩膀因为张烁的碰触稍稍绷了一下。他不是想认识。就是……得缓一缓，想想这突然冒出来的好感是怎么回事。
　　李维在一旁平静地插话：“信息院的数据库里有全校新生的基本信息。姓名、学院、专业、班级。不过私人联系方式是加密的。”他看向余生，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思，“如果你只是想查点公开信息的话。”
　　这话理性，不越界，正好对上了余生这会儿想维持的平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麻烦吗？”
　　“不麻烦，查一下的事。”李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于风归，音乐学院，音乐表演专业，钢琴方向，一班。”他停了一下，又说，“照片和台上的是一个人。”
　　公开信息，干巴巴的几句，除了证实那人确实存在，没带来半点平静，反倒让心里那点乱更实在了些。
　　汇演结束，人潮喧闹着往外涌。余生被室友夹在中间，跟着挪步。周围不少议论声还没停，话题还是绕着台上那个发光的男生。
　　“他笑起来真不错！”
　　“感觉脾气挺好的样子？”
　　“不知道公共课能不能碰上……”
　　“听说他专业分考得巨高，天才吧……”
　　这些零碎的话，一句句往余生耳朵里钻。
　　开朗。自信。天才。耀眼。像颗刚升起来的星星，亮晃晃的，暖烘烘的，把大伙儿的目光都吸过去。
　　这些，跟余生自己全不一样。他是安静的，收着的，习惯待在边角，怕被人盯着看。他日子里的颜色总是偏淡、偏暗，而于风归，像是突然泼进来的一道浓烈又鲜亮的色彩。
　　回到宿舍，陈宇还在兴致勃勃地刷着墙和论坛，实时播报关于于风归的“新情报”：“嚯，有人扒出来他高中就是他们学校风云人物，不光钢琴牛，好像还是校篮球队的？这什么全能选手！”
　　“有人拍到他在食堂吃饭了！笑得很开心！边上围了好几个……”
　　“完了，‘校草’这位置怕是要换人了……”
　　张烁在旁边跟着瞎起哄，商量着要不要真去“偶遇”一下。
　　余生沉默地坐在自己桌前，那本《舞蹈解剖学》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室友们关于于风归的每一句闲聊，都像一块块小碎片，慢慢拼出一个更清楚、更亮眼的形象——一个活在太阳底下、被好多人喜欢、自信又开朗、好像没什么缺点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形象越清楚，余生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吸引力就越明显，同时混进来一点淡淡的、自己也琢磨不透的闷。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台上那束光里，于风归微微侧过头、朝台下看的那模糊一下。
　　就算看不清眼神，也能感觉到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和自信。
　　还有他自己心里，悄悄冒出来的、一团乱麻似的在意。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光是一个名字，一个影子，一首曲子，就能让自己这边一直挺静的水面，起了这么久的波纹？
　　问题一个接一个缠上来，越绕越紧。他没答案。只觉得，好像眼下这看着挺平的日子底下，藏着股能搅动一切的暗劲儿。而于风归这个名字，就是丢进水里那颗石子，迟早要把这平静给破了。
　　他头一回，对个压根不认识的陌生人，生出一种压不下去的、想往前凑两步又有点不敢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