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落的人》铭航

6、涟漪之后 文艺汇

　　文艺汇演那晚的灯光和掌声，像是块石头丢进水里，荡开几圈波纹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天越来越冷，银杏叶子早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戳向灰白的天。课表一周周轮转，教室、食堂、宿舍、练功房，几个点来回跑，就是大学生活最基本的样貌。期末还远，但那种隐隐约约的忙和焦虑已经开始冒头，图书馆占座的多了，聊考试范围的声音也渐渐能听到。
　　但对余生来说，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晚台下心里猛地一揪的感觉，那个叫“于风归”的名字带来的、有点没道理的在意，没像散掉的琴音那样说没就没。它变成一股暗流，淌在他每天的日子底下，冷不丁就冒上来一下，搅和着他一直尽力维持的那份平静。
　　大清早的练功房，冷飕飕，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他对着大镜子，一遍遍抠一套要在专业课上展示的高难度组合。动作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发力、延伸、旋转、落地，每个细节都卡得死死的。汗慢慢把额发和练功服打湿，带来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疲惫感。可在一遍遍几乎挑不出错的重复里，他目光偶尔扫过镜子里自己那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空的眼睛，思绪就飘了——飘回那晚台上，钢琴那束光底下，那个挺直又专注的侧影，那双在黑白键上跳动、手指修长又有力的手。那双手，能弹出那么干净又有点忧伤的调子，也能在篮球场上稳稳地运球、利索地投篮吗？这带着画面的念头让他脚下旋转的节奏，微不可察地慢了那么一丝，心里爬过一点自己也理不清的、想多知道点的痒。
　　中午食堂总是吵吵嚷嚷，混着各种饭菜味儿和年轻人闹腾的声响。他跟室友好不容易挤到张桌子坐下。张烁刚上完体能课，饿虎扑食似的对付着餐盘里堆起来的红烧肉和米饭，一边含糊地抱怨体育期末考标准太变态，一边揉着显然练过头的肩膀。陈宇吃饭心不在焉，心思大半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划得飞快，时不时嘿嘿笑两声，估计又在校园墙或者什么社交软件上瞅见新鲜事了。
　　“哎哟！又来又来！”陈宇忽然用胳膊肘使劲碰了碰旁边的余生，声调里带着发现宝的兴奋，差点把余生碗里的汤碰洒，“于风归！今上午钢琴小课，又被周教授夸了！有人偷录了段音质贼差的音频放墙上了，我的天，底下评论炸了，一片嗷嗷叫求原片的！这兄弟现在是行走的热搜啊！”他凑近余生，挤眉弄眼，压低了点声音，“我说余生，你可以啊，眼光够毒，一眼就瞄上咱学校未来的顶流了。咋样，近距离感受顶流光环啥感觉？”
　　余生正小口喝着没什么味的紫菜蛋花汤，一听这话差点呛着，一股热乎气不听使唤地往耳朵根跑。他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剩的几粒米，想遮住那一瞬间的慌，含糊道：“你……瞎说什么。离得老远。”
　　“怎么是瞎说？”陈宇来劲了，声调又不自觉高起来，引得旁边桌有人往这儿瞅，“自打看完演出回来，你走神发呆的次数可是蹭蹭涨。上回在宿舍，对着窗外头那棵秃了的银杏树都能盯十分钟！老实交代！是不是琢磨什么文艺青年的心事呢？”他故意没提“于风归”这名，但调侃的味儿再明显不过。
　　张烁终于从饭菜里抬起头，抹了把嘴，加入话题，他的想法直来直去，根本没听懂陈宗说什么：“嗨，这有啥不好意思的！那哥们确实厉害，钢琴弹得溜，听说打球也猛！我昨儿跟我音乐学院那老乡打球，他还念叨呢，说于风归要不是家里管得严，非让他死磕钢琴，不准他干别的，没准现在就是咱校队一猛将了！可惜了，听说他高中时候还是队里主力呢。”话里满是觉得浪费材料的可惜。
　　家里管得严……不准干别的……高中主力……这些零碎话被余生默默捡起来，搁在心里拼了拼。这好像跟台上那个自信飞扬、好像啥都难不住他的样子，有点细小的不一样，让他对于风归的印象多了层复杂。
　　一直闷头吃饭、好像跟这事儿没关系的李维，忽然推了推眼镜，用那种平铺直叙、像在念实验报告的语气插了句话：“□□库公开课表信息，音乐表演一班，于风归，学号2023XXXXX，这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钢琴专业小课，两节，琴房大楼A区301。上课老师是钢琴系的周明轩教授，国内有名。”
　　他话音一落，饭桌上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陈宇和张烁都带点惊讶地看向李维，又齐刷刷看向脸颊好像更红了一点的余生。李维总是这样，能用最没起伏的调子和最高效、一点不拐弯的方式，给出最让人意外也最直接的信息，活像个没感情的信息查询器。
　　余生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有点发凉。心脏那儿好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不疼，但带起一阵清楚又陌生的晃荡，像平静的水面被丢了颗实实在在的小石子进去。A区301……他知道那琴房大概在哪儿，走廊最里头，光线挺好，有扇大窗户，窗外是几棵冬天也不掉叶子的老樟树。
　　“谢……谢了。”余生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低声说出来了，嗓子有点发干，声音几乎被食堂的吵闹吞掉。他并没打算去搞什么有目的的“偶遇”，那种事他本能地觉得别扭，不自在。但知道一个具体的时间和一个具体的地方，就好像在那片叫“于风归”的、又大又模糊的雾里头，突然亮起了一个小小的、但异常清楚的坐标点。这让他心里有种奇怪混着点踏实又有点乱的矛盾感觉——他知道他在哪儿了，而光是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