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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日子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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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平稳,校园里的银杏叶子黄了又落。专业课的难度一点点加大,从最基本的压腿下腰,慢慢加上了组合动作、情绪练习,还有编舞的常识。余生越来越泡在练功房里,那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窝,比寝室更让他觉得踏实。在这里,一切都很简单:流汗,练功,长本事。
他的条件和那股不要命的练功劲儿,很快被专业课的林老师看在眼里。老师四十多岁,身段依旧漂亮,眼神很利索。有一回练组合,她点名让余生出来做示范。音乐是首舒缓里藏着劲的现代曲子。余生吸了口气,沉进去。起跳,落地,伸展,旋转……一连串复杂又带着矛盾感的动作,他做得干净利落,里头还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绷着,没全放出来。每一个关节都像在说话,呼吸卡着音乐的拍子。
练功房里静悄悄的,只剩音乐和他衣服摩擦的微响。其他同学不知不觉停了,看着他。最后一个动作,他猛地收住,定在那里,空气好像还跟着晃了晃。
林老师拍了两下手,眼里有赞许:“不错,余生。”她走过去,仔细看他,“条件好,控制力、乐感都突出,是块料子。”
“谢谢老师。”余生喘着气,额头上汗晶晶的,声音还是平的。
“不过,”老师话头一转,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跳舞,不光是技术活儿,也不光是摆漂亮姿势。它到最后,得盛得住东西,是你心里头那些事的出口。你技术上已经有点样子了,可你在表达的时候,总像在收着。”她停了停,找着词,“试着松一点,信你的身体,也信你心里的感觉。让那些高兴的、难过的、想要的、甚至觉得没指望的东西……顺着你的指尖、眼神、呼吸流出来。别怕它们。”
余生安静听着,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他点点头:“明白了老师,我试试。”
情绪?他琢磨着。跳舞的时候,他更多感觉到的是一种对身体的绝对控制,是挑战极限后的畅快,是钻进去就忘了其他的专注。至于更深的那些——滚烫的、生猛的、不听脑子管的东西——它们好像被关在一个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像是个不敢碰的盒子。
后来几次课,他故意照着老师说的去“试”。想着“难过”,就努力蹙起眉;想着“高兴”,就试着弯起嘴角。结果反而更别扭。注意力一从纯控制挪到“演情绪”上,动作就丢了那股顺畅自然的劲儿,变得发僵,甚至有点做作。这让他觉得挫败,比翻不过去一个跟头还难受。那层看不见的罩子,好像不光隔开了他和外面,也把他和自己的一些部分隔开了。
宿舍里,几个人处在一个不深不浅的状态。陈宇还是爱往外跑,参加各种局,有时候半夜带着烟酒味回来,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洗漱叮咣响,吵醒过睡觉轻的李维,也吵醒过打呼噜声挺大的张烁,免不了拌几句嘴。李维呢,整天对着他的电脑,键盘声成了宿舍的背景音。张烁依然是那个热络的粘合角色,咋咋呼呼喊大家一起去食堂“抢饭”,家里寄来的特产非要分给每人一份,陈宇跟谁有点小摩擦,也是他嘻嘻哈哈地给岔开话题。
有个周五晚上,陈宇又兴高采烈地宣布,像发布什么大事:“兄弟们!好消息!明晚隔壁音乐学院礼堂,他们新生文艺汇演,内部消息,水平不赖,漂亮同学不少!票挺紧,我搞到四张!必须一起去啊,咱宿舍头一回集体文艺活动!”
张烁第一个举手:“去啊!周末正闲着,感受一下艺术氛围!”
李维从代码里抬起头,推推眼镜,想了想:“行,换换脑子。”
三双眼睛最后都落到余生身上。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舞蹈解剖学》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彩色的肌肉图上划着,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拍子。
“余生!就等你了!”陈宇走过来,顺手抽走他压着的书,“这回必须去!民主表决,三比一!集体活动,不能缺席!”他晃着书,半开玩笑半认真。
余生抬起头。陈宇眼里的热切,李维平静的等待,张烁的好奇,都落在他身上。他想说不。他不喜欢人多嘴杂的地方,陌生人的气息和声响让他不舒服。可他又想起林老师说的“试试”、“松一点”。也许,这种普通的集体活动,就是他该迈出去的那一步?
沉默了几秒,他吸了口气,像下了个决心。
“……行。”他声音不高。
陈宇立刻乐了,把书塞回他手里,拍了下他肩膀:“够意思!这就对了!明晚六点半,准时走!”
那一刻,余生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试着合群的笨拙的安慰。他不知道,这场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集体活动,会把他带到一个完全没想到的方向。
第二天晚上,音乐学院的小礼堂果然坐满了人,热闹得很。空气里混着各种香味、发胶味和年轻的热气。舞台灯光晃眼,时不时扫过观众席,照亮一张张兴奋的脸。音响效果震得人胸口发闷。余生坐在室友中间,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像是在拥挤里给自己圈出块小地盘。嘈杂的声音像厚厚的棉被捂过来,他有点透不过气,但脸上还是平静的。
节目一个个往下演。热闹的流行舞引来尖叫,深情的弹唱让人安静,精彩的古筝独奏赢得一片掌声。余生安静地看着,像在完成任务。张烁在旁边跟着跺脚,陈宇忙着用手机跟不同的人聊天,李维看得最认真,像在研究程序逻辑。
中间,报幕的女生用甜脆的声音说:“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表演者:于风归。”
舞台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清亮的光,打在中央那架黑得发亮的三角钢琴上。礼堂里渐渐静了。
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生走上台,身姿笔挺,步子稳当。他在琴凳上坐下,没急着开始,先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侧影在光里轮廓清晰。他抬起手腕,悬在琴键上方,那片刻的安静,莫名有种沉甸甸的专注,一下子罩住了整个台子。
底下最后一点细碎的声响也没了。
余生原本有点放空、勉强适应着环境的眼神,不经意扫过台上时,忽然定住了。
那个侧影……
那种安稳又专注的架势……
那种不说话就能把人目光吸住的感觉……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好像只是觉得,台上那个人,和周围乱糟糟的一切不太一样。
就在于风归脸微微侧过来,目光朝着观众席中区——大概就是他们这片——随意扫过的那一下。灯光暗,人多,离得远,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就在那模糊的一瞥里,余生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咯噔”了一下。
台上的于风归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落下,按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清透,干净,带着点凉丝丝的、朦胧的味儿,像一颗水珠,轻轻滴在了余生刚刚泛起一丝波澜的心上,漾开一圈很淡的痕迹。
他怔在了渐渐安静、只剩下琴声流淌的礼堂里。那个名字——于风归——跟着好听的琴音,在他脑子里轻轻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