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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忆浮现 菜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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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子里的白菜,在暮色里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苏静姝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锄头靠墙放好。
王嬷嬷端了盆水过来:“小姐,洗洗手,该用晚饭了。”
“嗯。”
苏静姝蹲下身,把手伸进盆里。冰凉的井水激得她一个哆嗦。
泥土从指缝里流出来,混进水里,很快就把清水染成了浑浊的土黄色。
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点恍惚。
这双手,三年前还只会抚琴、写字、描红。现在呢,挖土、拔草、浇水,干得比庄户人家的姑娘还利索。
真绝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脑子里却猛地一疼。
像是有根针扎了进去。
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这个世界的画面。
是高楼,是闪烁的屏幕,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是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快速说话的自己。
“目标锁定,坐标东经……北纬……预计三分钟后经过交叉路口。”
“收到。A组就位。”
“情报确认,交易将在今晚十点于码头三号仓库进行,对方有武装,建议……”
声音嘈杂,语速飞快。
然后是一片黑暗。
再睁眼,就是三年前那场宫宴,满堂的烛火,周围那些或惊艳或嫉妒的目光,还有坐在对面、一脸温润的赵明轩。
她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卧槽,穿越了?还是穿成个马上要嫁人的贵女?这剧本我不接!
于是,那杯酒“不小心”洒在了裙子上,那声惊呼“恰到好处”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场自导自演的失仪闹剧,顺利把她从“京城第一贵女”的神坛上踹了下来,也顺理成章地撕了那纸婚约。
拜拜了您内,贵女身份,姐不伺候了。
躲进别院,种菜养花,摆烂到底。
暗地里呢?枯井密道,情报网络,听风阁。
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总得找点事做。这个王朝暗流汹涌的样子,简直是她前世工作的完美复刻。不插一手,都对不起她情报分析师的老本行。
“小姐?小姐?”
王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静姝甩了甩头,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慢慢沉了下去。
“没事。”她接过布巾擦干手,“就是有点走神。”
王嬷嬷看着她,眼里有点担心:“是不是累着了?要不明天歇一天?”
“不用。”苏静姝把布巾递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菜又不会自己长,歇什么歇。吃饭吃饭,干饭人,干饭魂。”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很稳。
心里那点因为记忆涌现而产生的波动,已经平复了。
目标一直很清楚。苟住,种菜,顺便……织一张网。
一张足够大,足够结实,能网住这王朝所有魑魅魍魉的网。
摄政王府,书房的灯亮着。
陆景渊没像白天见苏文远时那样装病弱。他坐得笔直,面前摊着好几份密报。
有边境军驿送来的,有他手下暗探传回的,还有……一份字迹陌生,但内容极其精准的摘要。
听风阁的东西。
沈青站在下面,低声汇报:“王爷,我们的人核实过了,北境三处关隘的守将,近半年都与齐王殿下有过私下往来,不是年节惯例的赏赐,是密使。”
“粮草那条线呢?”陆景渊问,手指在那份摘要上点了点。
“也对得上。负责此次北境粮草押运的副督运,是齐王妃的远房表弟。军械库那边,几个关键的位置,这半年也陆续换上了齐王举荐的人。”
陆景渊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
齐王,赵明睿。
皇上的二叔,先帝的弟弟,手里握着京畿部分防务和工部的差事。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在几位争得厉害的王爷中间,像个和事佬。
没想到,藏得最深的是他。
边境打仗,他在后面捅刀子,倒卖粮草军械。这是想干什么?等前线溃败,朝廷无人可用,他再站出来收拾残局,赚足声望,甚至……
陆景渊眼神冷了下去。
为了那个位置,真是连祖宗基业和百姓性命都不要了。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沈青问。
“证据继续收集,但别打草惊蛇。”陆景渊说,“齐王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或者……有其他王爷跟他联手。把他揪出来容易,把他背后的网扯干净难。”
“是。”
陆景渊又拿起那份听风阁的摘要。
这份东西,比他自己手下查到的,还要简洁,还要直指核心。像是有人早就盯上了齐王,而且盯了很久,就等着关键线索串联起来。
苏静姝。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宫宴失仪,退婚,种菜。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把自己从所有麻烦里摘得干干净净。
然后,在他眼皮子底下,建起了听风阁。
一个深闺女子,就算再聪明,再有手段,怎么可能在三年内把情报网铺到这种程度?这种行事风格,这种对朝局和人心精准的把握,甚至这种……藏在懒散表面下的锋利和果断。
根本不像这个时代规训出来的贵女。
倒像是……经历过某种残酷训练,见过真正风雨的人。
陆景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对苏静姝的兴趣,从一开始的警惕和试探,现在变成了更深的好奇。
她到底是谁?
或者说,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沈青。”
“属下在。”
“别院那边,监视的人撤掉一半。”陆景渊说。
沈青一愣:“王爷?”
“留几个最顶尖的,藏好了,只远远看着,别靠近,更别试图探听什么。”陆景渊说,“这位苏小姐,警觉性高得很。撤掉一半人,是告诉她,我知道她发现了,但我暂时没恶意。留几个顶尖的,是告诉她,我也不是吃素的。”
沈青明白了:“示好,也是示威。”
“嗯。”陆景渊看向窗外,“跟她打交道,直来直去可能更好。绕弯子,说不定反而被她带沟里去。”
他有点期待了。
等齐王这事爆出来,朝堂必然震动。到时候,这位种菜的苏小姐,还能不能继续苟在她的菜园子里?
镇国公府,书房。
苏文远没点灯,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陆景渊那些话。
“粮草调度出了些问题?”
“这朝中,谁最有可能在粮草军械上动手脚?”
每一句都像刀子,刮得他心头发凉。
摄政王是什么意思?试探镇国公府的立场?还是……怀疑他苏文远也牵扯进去了?
不可能。他苏文远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绝不可能干这种通敌卖国的勾当!
那摄政王为什么单独找他?
是因为静姝?
苏文远心里猛地一沉。
是了。静姝在别院,行为古怪。周月华在外面传的那些话,什么半夜去枯井边转悠,摄政王会不会也听到了?他会不会怀疑静姝在搞什么鬼名堂,甚至……和边境的事有关?
一想到女儿可能被卷进这种要掉脑袋的漩涡里,苏文远就坐不住了。
他蹭地站起来,在黑暗的书房里来回走。
不行。
他得再去一趟别院。
这次不能光看着,不能光问“好不好”、“缺不缺”。他得把话说明白,问清楚!他得告诉静姝,朝堂上的事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吃人的!她一个姑娘家,好好在别院种菜养花,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行了,千万别沾那些脏东西!
对,明天就去。
天一亮就去。
他得把他这个“疯了”的女儿,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苏文远握紧了拳头,心里下了决心。
可他不知道,他以为站在悬崖边上的女儿,早就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而且,手里还攥着能搅动整个漩涡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