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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我当年 昨夜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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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常晟没再像上次一样留他,只说“下次再见”。南无虞回来的早,天还未亮透。他裹了灰鼠皮袄往自己屋里走,将积雪踩的咯吱作响。
经过后门,看门的老张头似乎喝了酒,脸颊红扑扑的像个丑角,他探出半张脸来,笑得暧昧:“哟,南老板回来了?”
南无虞眼眸都没抬一下,淡淡“嗯”了一声,自个儿朝里面走。
可老张头呢,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调戏他的机会:“昨个儿少帅府的马车来接,风光得很呐。”
他一边说,一边啧啧的咂着舌头。等他陶醉完,再抬头,哪还有南无虞的影子?人早已绕过影壁,消失在回廊尽头了。
老张头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臭小子还跟我摆上谱了……”他伸手在口袋摸出那根黄铜烟袋,烟荷包都磨的油亮,慢慢往里放了烟丝,大拇指按了又按,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南无虞快步走着,回了房,先点上一炉香。等檀香的烟气散开,才慢慢褪下外衣。铜镜里,依稀能看见锁骨处未消下去的红痕。他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收拾一下,便上床躺着眯觉。
待到清晨,窗外窸窸窣窣一阵,便传来师弟们练功的动静——踢腿、下腰、拿顶。一声声喊着号子,他也没了什么睡意,靠着窗看,却又更像是看着远方。
那声音,也好像有点远了。
腰间不知道什么硌了一下,他伸手去摸,伸到一半却顿住了,他这才想起来那块玉。却又不敢细想。
就在他愣神之际,门被人推开了,他回头,看见戏班主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背后跟了个怯生生的少年。
南无虞没有下床,只是坐到了床边。不知道怎地,戏班主和床一起出现,他就心里不痛快。
戏班主看上去也有点不屑,两人都对黎明那会儿的争吵避之不谈。
戏班主就开口:“这就是跟你说的小迟,以后跟你学。”
南无虞看着那孩子的个头,微微皱了皱眉毛:“多大了?”
戏班主就拍了下那孩子的后背,小迟被拍前来,慌乱开口:“十六了。”声音小的像蚊子。
南无虞的嘴唇抿地跟花瓣似的,对着戏班主翻了个白眼:“十六了才来学,您真是给了我个好差事。”
戏班主听见“好差事”三个字就恼了,明显也知道自己是在为难别人,额头几根青筋暴起:“南无虞,你别跟我摆谱。”
小迟就站在中间,能感觉到他们气氛不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手指捏的发白。
沉默了一会,戏班主顶不住这火药味,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拍了拍小迟的肩膀,自己走了。
南无虞坐着发了会呆,最终觉得不是孩子的错,不想为难他,便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迟有安。”
“没上学?”
“没钱上。”
南无虞漫不经心点点头,忽然觉得不对,又开口:“没钱上学,怎么有钱进的租界?”
迟有安就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家里穷,把我送到叔叔这里来。叔叔有钱,但是叔叔不喜欢我,说只管我个死活。”
南无虞听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忽然问:“怕我吗?”
迟有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想了想就摇头:“不怕。”
南无虞终于舍得抬眸看他:“为什么不怕?”
“您看上去……比戏班主好说话。”
“嗤”的一声笑,是南无虞气笑了:“我?好说话?你眼睛有毛病吧?”
迟有安就不说话了,眼观鼻鼻观心,像只兔子。
南无虞就看着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看得他有点发毛了,他缩缩脖子,小声开口:“先生?”
南无虞这才回神,声音淡淡的:“没什么,你和我挺像。我也学戏晚。但你这个年纪,要比我吃更多苦。愿意吗?”
“愿意。”
南无虞看着那孩子的模样,最终裹了外衣走出去,迟有安犹豫了一下跟上来。跟了几步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他差点撞到南无虞后背。
“明天寅时,后院井边。来晚了就别来了。”
扔完这句话,他自己走了,留下迟有安一个人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发愣。
南无虞离开小迟后,去院里转了一圈,看着师弟们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应了,再转悠,又觉得闲了。
他不知不觉就悠到椿枝闺房门口,便脚一抬,去找了椿枝。
椿枝是梨园世家女儿,爹是从前的名角儿。她自己不唱戏,但懂得多,打小精灵古怪讨人喜欢,他被卖进梨园时,便是椿枝甩着麻花辫跑来跟他说话。等椿枝留洋归来,两个人也还是朋友。
椿枝见他身影,几乎是闻着脚步声就知道是他,不等他敲门就啪一声开了门,吓了南无虞一跳。她身姿轻得像只燕子,咯咯笑起来,把南无虞推进去:“大红人,今天得闲来找我啦?”
南无虞就顺势坐下,听见这句话就去弹她额头:“我这不是天天都来找你么?一天没来就放心不下我了?”
椿枝就朝他吐舌头,然后笑着把茶盘往桌几上一放:“我爹留给你的,喝吧。”
南无虞接过茶呷了一口,挑眉:“你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椿枝于是眨着眼看他,笑得机灵:“他说你昨晚没回去,让你悠着点。”
南无虞嘴里那口茶差点没呛住,他没接话头,椿枝也就不再多问。两人闲唠了些其他事,也说到了新收的师弟。
太阳落山了,南无虞拖着一身劲没处使的身子,不知道想着什么,又晃悠到了后门。老张头年纪大,睡得早,此刻已经睡着了,脚边还留着些烟末。
南无虞就站在那里,朝着街边看,看得夕阳也不见了,月亮也出来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盼谁之后,立马掉头回去,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傻子”,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于是又回房,躺下。
窗外能听到嘈杂的、弟子们烧水洗澡的声音。
他想起迟有安怯生生的小脸,又攥紧了那块玉。
那声音,又好像有点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