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青风不眠

11、第 11 章 唐

　　唐佩岑像以往的每天早晨一样，穿过几个红绿灯，路过热乎乎的早点摊，从侧门进来学校。天气已经很冷了，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在空气里打几个圈，就会马上消失不见。

　　侧门进来是学校荒废多年的澡堂子，楼梯台阶上满是青苔。再过去，是贴着发灰的白瓷砖的老食堂，味道总是很寡淡，平日里也没几个学生去，这会儿是早晨六点半，正是早餐供应的时间，以往，唐佩岑走到这儿的时候，便会有三五成群的同学们结伴往校门口的早餐铺子挤去。可今天，她却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唐佩岑正纳闷儿，再往前，却忽然挤满了人，是男生宿舍楼下。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唐佩岑今天一定会选择换一条路走。就算是后来再从谁的口中听说这个消息，也好过她在一个冬日早晨看见白骨连着筋肉的碎片好像从地下生出根一般，因为他们怎么清理，都清理不干净地上曾经的血迹。男人的哀嚎和女人的哭声飘在半空，此刻丧钟长鸣。

　　走进教室，刚才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头重脚轻，唐佩岑不得不支撑着讲台桌才能勉强让自己站稳。

　　监控很快被调取，一个男生在一个没有吵醒任何人的夜里，从宿舍天台一跃而下，一直到早上，人们才见到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在这一面之前，他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同学，一个不起眼的学生，一个不起眼的校园里的行人。

　　所有人默契的是，对于此事都闭口不谈。一整个早上，大家心照不宣地讨论接下来的课程、即将到来的考试、新出版的教辅书，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并不轻松，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个突兀的空位的时候，会骤然停滞许久。若不是如此，还有过他存在的痕迹，真的就好像有人凭空蒸发而不激起任何波澜。

　　唐佩岑上课的时候扫过那个空位，脑海就开始重演今晨之所见，她下意识地回避目光，试图忘记这个场景。目光落到另一个空位上，她想起冉闻最近也时常没来上课。来上课的时候，也并没有在听讲，大多数的时间，她在黑板上落下板书再转头，就发现冉闻无一不是在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老高，黑眼圈让人不可忽视。偶尔，冉闻趴在桌上睡着，一直到下课铃响起，她才睁开朦胧的眼睛，伸了伸懒腰，这反倒让唐佩岑松了一口气。

　　临近课程的尾声，虽说大家心照不宣，但唐佩岑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几句，虽说高三是备考的关键时期，但是人生的路还是很长，没有什么事情就是这样一锤定音的，往后还有很多坎，但同时也会有很多不一样的风景。就是不知道十八岁的年纪，有没有人真的听进唐佩岑的这番叮嘱。

　　晚间，唐佩岑坐班晚自习。一坐到讲台她就发现冉闻了，难得冉闻今日白天没来上课，这会儿竟然来上晚自习。不过说到底，她也只是出现而已，因为唐佩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又在做什么梦。

　　许是唐佩岑的目光停留过久，魏钰婷对上唐佩岑的目光，正想把冉闻叫醒，唐佩岑连忙摆了摆手，还冲魏钰婷暗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冉闻这才逃过一劫。唐佩岑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为了阻止魏钰婷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独自坐回去又略显尴尬，于是她装模做样地挺了挺腰板，舒展了一番筋骨才又重新坐下。

　　冬天的教室没有风扇吱吱呀呀的白噪音，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风，混着沉重的呼吸声，夜晚被拉得格外长。冉闻醒来以后，拿着水杯就往走廊走。唐佩岑也没在意，一直到二十分钟过去了，冉闻仍旧没有回来，唐佩岑才隐隐感到一些不安。

　　唐佩岑推开教室的门，没有遮蔽的走廊，冷风一下子打在她脸上，有些措不及防地打了两个啰嗦。想起刚才冉闻是拿着水杯走的，她便往饮水机放置的方向走去，但拐角空无一人。唐佩岑来不及细想，裹紧了外套，闯过林荫校道，树叶沙沙作响，可操场也空无一人。她转了个弯，站在礼堂门口的时候，门也上了锁，里面没有亮光。绕了一圈，她又回到教学楼下，可是耳边除了风声还是只剩风声，她没有找到冉闻。

　　她想，或许冉闻已经从哪个角落回到教室了也未尝可知。想着，她便快步往教室折返，正要迈上台阶，一楼走廊的拐角处传来一丝声响，唐佩岑回头，便看见饮水机旁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那个黑影从兜里掏出一个瓶子，费劲地拧了半天，才打开瓶盖，从里面倒出几个小颗粒就着水服下。

　　“冉闻？”

　　黑影转过身来，还真是她。唐佩岑的目光落在冉闻的手上握着药瓶，黑暗中看不清药瓶的标识，但冉闻握着瓶子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发抖，注意到唐佩岑地目光，冉闻将手和药瓶一起揣进衣兜里。

　　“唐老师也来接水？”冉闻看了看唐佩岑空着手，并没有看到她有带水杯。

　　唐佩岑收起探究的目光，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办公室：“我来办公室拿个东西，听见这里有声响，就过来看看。”

　　冉闻点了点头，和唐佩岑道别以后，就往教室的方向走去。唐佩岑望着冉闻上楼梯的背影，她莫名地想起那天，冉闻从礼堂出来以后，一样的，冉闻走得很慢。可惜今晚没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