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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骇人奇闻 骇人奇闻 ...

  •   可钟鸣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听得五味杂陈。
      他说:“男方家来了不少人,有虔婆,有赤脚医生,还有做法事跳大神的斯孃,他们像是献祭似的围着女孩。”
      “那场面,我爸说他当时看见的时候,以为是什么邪教仪式,吓得他立马转身报警。”
      我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确实该报警。”
      钟鸣轻声叹息道:“报警也没用,女孩已经成年了,小地方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最多当个家庭矛盾调解为主。”
      他说完很认真地摘责一遍:“也不是说不负责,就算把女孩带回家,父母收了彩礼第二天也会送回来,要是带出村子,男方家肯定会天天跑到派出所门口要人,这种矛盾解决起来很难。”
      “最重要的是看女孩自己的意愿。”
      他最后说这句话才把我从懵圈中点醒。
      对啊,这个女孩如果任由家里安排,谁都帮不了她。
      我问:“这个女孩应该不愿意接受安排吧!”
      “嗯。”
      他轻轻点头。
      “这个女孩性格不软,只是她的问题比较棘手。”
      钟鸣眉头一皱,放慢车速单手扶住方向盘,半降下主驾驶车窗,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口中。
      似乎想到什么似的问了我一句:
      “介意吗?”
      他的意思是问我介不介意在车里抽烟,我摇摇头,松开抓了一路的扶手。
      “我来!”
      我从储物盒里拿出打火机,替他点燃烟支。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着烟圈。
      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情绪,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天我爸见到的那些人是来用土方法给女孩做流产手术和驱邪的,还未到婚期女孩就怀孕了,男方家认为是怀了撒旦的孩子。”
      嗯?
      我记得撒旦是西方说法。
      直到后面我才知道,石门这边大多数人家都信奉基督教,曾经有位英国人来这边支教过,还用当地苗族裙摆上的图文和二十六个字母组合,发明了“苗文字”,现在当地还有用这种文字装帧的书籍,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读得懂。
      “还好警察来了,仪式没有继续进行下去。”
      钟鸣说到这里,我心口压着那块大石头瞬间滚落,浑身轻松了不少。
      万幸,女孩没有因为这些村民的愚昧受到伤害。
      “了解下来,问题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钟鸣深吸着烟,烟头猩红迅速蔓延,烧过留有长长的一截灰黑色烟灰条。
      摇摇欲坠。
      他指头往玻璃窗上轻搭,抖落了烟灰,雪花似的飘散空中。
      他说:“女孩怀的是她爸的孩子,年前喝多了意外爬错的床,家里人怕节外生枝就草草把她嫁给后山寨子里的憨包儿子。”
      钟鸣说话声很轻,这些词眼却如冷箭射穿我的耳膜,太震耳欲聋了。
      我听到这里,就像个吃噎了的人。
      前面还没消化,后面信息又塞喂到嘴里。
      “啊???”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
      “是不是骇人听闻,我第一次听到我爸说的时候,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钟鸣勾唇调侃我两句,深呼吸一口继续聊着:“听说女孩被送过去当天就跑了,可身上没有钱,乡里乡间都是熟人,不想被找到就躲到了山下教堂,教堂每周日都会有人过去做礼拜,不少人逛完集市买了满满一箩筐吃的,她就在大家放背篓的棚里偷走一些吃的。”
      “可惜三个多月后,还是意外被男方家找到,看到她肚子隆起,就认为是撒旦对她的惩罚,找了人要对她打胎驱魔,也就是我爸看到的这一幕。”
      钟鸣吸了最后一口,灭了烟蒂,将已经完全熄灭的烟头抛出窗外。
      感叹道:“在这里,许多女孩能上完初中都是万幸,更别说是高中。”
      “那个女孩很勇敢也很坚定,她上过高中,也懂得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见到我爸之后坚持要告她父母和男方家。”
      “所有我爸才会把我叫回来,拿出所有积蓄也让我帮忙打官司。”
      钟鸣突如其来一个急刹。
      给我吓得慌乱抓着扶手,没抓稳一个踉跄伏了下去,磕得下巴和指甲生疼。
      “怎么了?”
      我疼得龇牙,揉着下巴侧头询问。
      他轻叹息着指了指笼在烟雨中的远山:
      “前面有塌方,而且再过去云层更密,雨势更大了。”
      “那怎么办?”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还要开过去吗?”
      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可能是信号不好的缘故,蓝色的小箭头光标还指在两三公里之前的位置。
      而导航显示离石门镇还有二十多公里。
      “先停一下,等雨小点再说。”
      钟鸣熄了火,掏出烟盒叼住一支,随手递了一根过来。
      我摆摆手拒绝。
      我平常也抽烟,但是没什么瘾,抽点细支过过嘴。
      但是他抽的烟气味很重,劲很大,本地烟,暗红包装壳。
      “我抽这个。”
      我从储物盒里拿出一包紫粉色包装的烟盒。
      抖出一支问,“你要试试吗?”
      他瞥了一眼,没接,只是衔着烟嘴漫不经心勾勾唇。
      点燃后平淡地来了句:“我前对象也像你一样,喜欢抽些新式带甜味果香的烟。”
      他前对象抽烟?
      我和他第一天认识,其实对他过往完全不关心,所以没有追问。
      其实在某个间隙,短暂的几秒,我脑海中多了一丝疑惑。
      可想想,他职业是律师,又出生在小县城,这里人们思想没那么新潮,应该不至于是那类人群。
      “我比较喜欢清淡一点味道,所以平常都买果香味的烟。”
      我点燃烟支,深吸一口。
      车内散发着难闻的烟油味,和空调释放的闷臭,额头就像是被油烟蒙住似的,又稠又闷。
      我降下半截车窗,任清凉的雨丝划过脸颊,将额头的闷意卷走。
      “钟先生,你可以给我讲讲刚刚那个女孩的后续吗?”
      吹了会凉风,雨太大走不了,两个大男人就这样闷在车里就想找点话题聊。
      “后来女孩父亲被判了刑,她妈妈退还了彩礼,男方家给了女孩一部分补偿,女孩去正规医院做了手术,去年已经考上大学去外地读书了。”
      这个结局我听完甚是满意。
      钟鸣依靠在座椅上,边抽边说。
      “后来,我快回程的晚上家里门被敲响,我爸已经睡了,我打开门看见一位年轻的女孩浑身湿透,背着一个尚在襁褓的男婴哇哇大哭,她哭得红肿的双眼挂着泪痕,哭求钟老师救救她女儿。”
      “我爸听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穿着保暖内衣,披个军大衣就打着手电出去帮女孩救孩子。”
      我疑惑地挠挠头问:“她孩子去哪儿了?”
      “被卖了!”
      钟鸣的回答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买卖儿童这不是犯罪吗?
      钟鸣:“说被卖了有点言重,但女儿被婆婆送亲戚了,亲戚还给了婆婆两只金手镯,和卖了没什么区别。”
      我认同地点点头。
      金价这么高,两只得七八万了吧。
      钟鸣继续说:“她是我爸的学生,现在还在镇上的幼儿园教书,嫁了个镇上卖化肥的生意人,婆婆看店,老公跑大车。”
      “头胎生的女儿,两岁半,儿子刚出生还在坐月子,婆婆就自作主张把女儿送给了她娘家表哥,一对五十多岁没有生育的老夫妻,她知道后去抢孩子抢不过,人还受了伤,报警了去要孩子,争抢过程中孩子也被那家人无意间摔伤,那时候还在城里医院抢救。”
      “她冒雨来找我爸,就是知道我是律师,想找我帮忙告她婆婆,和婆婆的娘家人。”
      钟律师说了很多话,唇角干涸,我调平靠背,从后座拿了瓶水打开递给他。
      “谢谢!”
      他很客气地接过喝了起来,可能是又闷又干,一口气喝了半瓶。
      “所以钟律师你又出手帮了这个女孩子?”
      我似乎已经猜到钟鸣为什么两年前会选择留下来。
      他点点头。
      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合上瓶盖继续刚才的话题。
      “当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手里的判决书沉甸甸的,看着那对母女那红扑扑的脸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心中一阵轻松。”
      他说到这里面带笑意,感叹道:“这些案子和我在京城处理的那些有着高昂律师费的经济纠纷不一样,当法官的锤子敲响,那声音振进了我心头,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学法的真正意义。”
      “我好像在那一刻才明白什么才叫“法治”,我希望在我的家乡,人们也可以“有法可依”,家乡的人们生活越来越好,将来不会再被贴上“落后”“贫穷”等标签。”
      我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所以你才会选择留了下来,还设立了公益的律师事务所,目的就是为了帮这些被欺负的人伸张正义。”
      “伸张正义算不上。”
      钟鸣再度掏着烟盒,我嫌他的烟味道太浓,将自己手中的细支连忙抽了一支塞到他口中。
      点上。
      他眉头微蹙,还是接受了。
      “我爸当了半辈子的老师,积蓄全都拿去资助贫困学生。”
      “我小时候嫌弃他抠门,连个八百块的学习机都不给我买,却愿意拿上万块给他的学生买机票出国。”
      “我拼了命的学习,离开宁县,离开黔州,离开他,留在京城,拥有一份姣好的工作,我以为那才是属于我的人生。”
      他沉默良久。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也曾在外地工作过,最后还是选择回到老家当老师。”
      “再后来,我也理解了他,也成为了另一个他。”
      钟鸣哂笑道: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留下来,娶到了我妈。”
      “我回来,却和对象分手了。”
      “我前对象他是北方人,成年人的抉择,就是谁也不会向谁妥协。”
      钟鸣再度提到他对象。
      本来我对他没多少好奇,但是聊了那么久,确实有些熟络。
      犹豫再三,我还是将心中好奇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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