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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夕一瞬 朝夕一瞬 ...

  •   犹豫再三,我还是将心中好奇问出口:
      “冒昧问一下,你对象是男是女?”
      “男的,我是gay!”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瞬间肩头一颤,身子往后悄摸缩了半寸。
      钟鸣,他还真是gay。
      “现在大家接受度蛮高的,也很寻常,我有几个朋友也是同性恋。”
      我出于礼貌和他友好交流着,下意识地还是缩紧身子。
      钟鸣望向我的眼神像一团火,刺啦啦的,那紧缩的眉头带着几分不解。
      “抱歉,我以为你也是。”
      他脱口道歉。
      还安慰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和你接触下来感觉你性格蛮温和的,所以才会产生误会。”
      ?
      他这话什么意思,原来这一路他都拿我当同性恋看待?
      “没关系。”
      我并没有生气,我性格一向温和,被人误解也正常。
      何况,有些过往我也不想提及。
      只是强调一句:“我确实有位好朋友也是同性恋,我本人也很尊重每个人性取向自由,但我暂时不轻易定性自己的取向,当然目前也没有任何恋爱的打算。”
      我那位所谓的好朋友提起来就浑身发毛。
      和他纠缠的过往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是躲开他后,我有些迷茫。
      和女孩在一起,总觉得有些不道德。
      如果和男孩在一起,我总觉得心口有道坎,怎么迈都迈不过去。
      索性,不谈。
      寡着也挺好的。
      “不谈也挺好的,恋爱抛开甜蜜期,接踵而来的就是各种矛盾。”钟鸣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他倒是表达起了自己对恋爱的见解。
      钟鸣不愧是律师,话确实蛮多的,也密。
      他感叹:“异性矛盾不少,同性也会有矛盾,爱到最后结果都一样。”
      “何况对于同性来说还有一道伦理关卡,不少人上了年纪,也会“隐姓埋名”娶妻生子,爱到最后全凭良心。”
      钟鸣忽然转头直勾勾看着我问:
      “白先生,我和你聊了那么多自己的事,怎么不见你也聊聊自己。”
      我被他这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闪躲,随便说了几句糊弄过去。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好聊的,上学的时候只知道上学,毕业了干着自己喜欢的事,就这样得过且过。”
      我的人生确实没什么好聊的,从回国后就很枯燥,我实在是找不上什么记忆深刻的点。
      钟鸣听完咧嘴而笑,他笑起来有些雅痞。
      还挺有韵味的,像个斯文败类。
      他扶了一把镜框好奇的追问:
      “你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你家人不担心吗,我看你年纪还挺小的?”
      在他追问下,我随口糊弄,
      “我家里人做生意很忙,互相基本上不见面,何况我是养子,更不应该插手生意上的事,怕给哥哥添麻烦。”
      我是父亲接回来的,我的存在已经让白家难堪过一次,不能再伤一次杨阿姨的心。
      她一直觉得我是父亲外面的小三生的,他们会因为我争吵,哥哥也夹在中间很为难。
      离开白家,我认为对大家都好。
      “雨小了,天也快黑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钟鸣见我不想多说,启动引擎准备发车。
      我有些累了,昨晚上熬夜赶稿,没走多远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睁开眼,车内只有我一人。
      身上披着件外套,是钟鸣的黑色冲锋衣,我揉着眼睛望向窗外,雨淅沥沥下着,外面泥草皮上乌泱泱的站着一大群人。
      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抬手擦拭着玻璃上的水雾,丝丝凉意顺着手心往四肢百骸钻着,透过朦朦胧胧的车窗,我依稀看到大家都忙忙碌碌的。
      我内心有些不安。
      这是哪,钟鸣去哪了?
      “钟——鸣——”
      我来不及披上雨衣,带上帽子便打开车门,站在雨里大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这些人就像失去自主意识似的忙碌着。
      有的在挥舞着斧头砍着树枝,有的在用撮箕扬着土,还有的端着烟盒散着烟。
      “钟鸣?”
      我走进人群,继续唤着钟鸣的名字。
      “麻烦让一下!”
      “借过,借过……”
      我拨开几个黑乎乎的肩头,探着脑袋往里钻着。
      忽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双腿不由发软。
      草丛被齐齐压倒,留下些深浅不一的擦痕,凹陷变形的黑色皮卡车直直栽进泥坑,玻璃碎片裹着殷红的血迹撒得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成一条暗红色的小雨沟。
      这是钟老师的车,我之前在小区门口见过。
      腿软得站不直,跌了下去。
      悬在半空良久,我才意识到有人托住了我的后腰,耳边有股熟悉的烟草味。
      是钟鸣。
      我抚着胸口试图抑制住那颤得不成样的心跳。
      “这……这是……钟老师的车吗?”
      喉咙有些黏糊,声音都在发抖。
      我有点不敢接受现实。
      “嗯。”
      钟鸣低哑的从喉咙发出一声肯定。
      “今天晌午从顶上山路被泥石流垮沟逼停,运气不好有滚石,把车推下了山崖。”
      钟鸣双眼失神,空洞,情绪反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淡淡的。
      他咬了一下重音说:“人当场丧命。”
      我听到这个消息,打破了仅有的一点对奇迹发生的幻想。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真真切切流逝在我面前,我还处于懵圈状态。
      软得像没了筋骨的膝盖都快跪在了地上。
      钟鸣抱紧了我,他温柔的捂住我的眼睛,像是哄个小孩子似的贴近我的耳朵。
      “别怕,别看,你先回车里等着,这里有我。”
      他的话像颗定心丸。
      但我不想离开,这里那么多帮忙的人,虽然不缺我一个,可我是和他一起来的,我也想搭把手,尽一份绵薄之力。
      “没事,我还好。”
      我强忍着不适推开他的手,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现在人们已经在陷入泥潭的车身拴满了绳子,正打算齐力把车头从泥潭拖出,然后再把钟老师的尸体完完整整带出来。
      “我和大家一起拉绳子吧!”
      我指着正在分发绳索的几个男人,转身背对着车祸现场,晃动着肩膀示意自己还能出一份力。
      “那你小心,我去看看担架来了没有。”
      钟鸣简单安慰我几句,转身忙碌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救护车,帮忙的村民,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语言,我头嗡嗡的。
      “一二……一二……”
      双手握紧住粗粝的麻绳,扛过肩头,听着指挥的声音使劲。
      近乎筋疲力尽,终于合力将车头拖了出来。
      我不敢回头看,钟老师是我在宁县打过照面最多的人。
      他去世了,还是出了这种意外,我没有勇气看,整个人瘫软在草地上,任由泥水浸湿我的腿裤,雨水模糊我的视线。
      这一刻,我才深刻的意识到一个事情。
      原来人不是老了才去世的,是随时会死掉。
      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天会先来。
      不知过了多久,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我才意识到我被麻绳剌伤了。
      我长期宅在家里,肉皮子又白又嫩,刚刚只顾着使劲,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肩膀后背会被磨伤。
      雨越下越大。
      雨水落在脊背,浸入里衣,湿漉漉的,又潮又疼。
      辣得泪水在眼眶拼命打转。
      我不后悔帮钟鸣的忙,就是有点后悔跟来了。
      很矛盾,但这是事实。
      是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夜里。
      我和钟鸣挤在一张逼仄的小床上。
      单薄的被褥,用粗脚针纳的边角,背面是暗红色条格纹路的苗绣。
      有点像小时候玩的俄罗斯方块的排列形式。
      我有些不自在的往里面缩着,整个脊背都贴紧冰冷的墙面。
      钟鸣是gay,我不敢背对着他。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没办法,村民家只有这间空屋子,劳累了一天只能凑合凑合。
      “那个……”
      我知道他还没睡着,试图找点话题聊聊天。
      “钟老师后事怎么处理?”
      钟鸣枕着胳膊没说话,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的问题。
      约摸过了几分钟才转头看向我,眼中有层难以察觉的哀伤。
      说话的声音很轻。
      “就留在石门了,这里的学生都很舍不得他,他们想送他最后一程。”
      了解了一天,我清楚钟老师在本地德高望重。
      学生们舍不得他,人之常情。
      “节哀!”
      我想了很多冠冕堂皇的措辞,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千言万语汇聚成平淡的一句节哀。
      “睡吧,这边不讲究期程,后天就下葬。”
      钟鸣合上眼睛,也就没再说什么。
      一般葬礼都会算日子,守灵,找吉穴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葬礼不用管日子,两三天就匆匆下葬的。
      次日。
      钟鸣一大早跟着一群村民去石场买碑石头去了。
      午间回来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老干妈麻椒酱,吃完匆匆上山勘墓穴。
      我人生地不熟的,想帮点忙,又无从下手。
      钟鸣很照顾我,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安排我待在房间烤火就好。
      我总觉得一个大男人和一群老人小孩围着火炉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去帮忙摘一下菜叶什么的。
      淦!
      洗菜这边都是阿姨。
      来都来了,离开怪不好意思的,我就索性留下来摘菜叶。
      阿姨们用方言讨论着,时不时夹杂几句少数民族语言,我只能听个大概。
      都是在赞美钟老师的丰功伟绩。
      “前年子教堂翻修,人家钟老师掏了三万多,这人善良很。”
      “镇上离城头太远了,小学留不住老师,是人家钟老师给他们发补贴,去镇上早餐店包餐给老师些吃,还请了装修队来给她们宿舍贴瓷砖,安玻璃窗,挂碎花窗帘,还整得漂亮很,那些老师些才安安心心住下来教学生。”
      “太可惜了,前两天有个学生她老者在工地摔断腿,屋头没钱供,就不给她读书了,钟老师二话没说就揣起五千块要把这个姑娘带走,雨太大遭了祸。”
      “哎~”
      那摘菜的嬢嬢长叹一口气。
      “老天爷不长眼,好人不拿长命给他活。”
      她眼皮松垮,眼球珠黄,瞥着里屋的方向。
      “这绝尾巴婆娘钻钱眼了,好好姑娘不拿读书,要送去打工,结果害人家钟老师跑一趟,出了这种事。”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红木门框上确实倚着位胖胖的阿姨,背上背着个婴儿,左右手都牵着两个脏兮兮的女儿,七八岁的模样,正无所事事的磕着瓜子。
      那眼神,很空,什么都没装着,无善无恶。
      “小钟也可怜,屋头就这么个独儿子,还是高材生,估计三十不到,还没成家老爹就意外去世了。”
      她们聊到钟鸣,我思绪突然静了下来。
      “哎~”
      那嬢嬢叹着气。
      “两父子都是热心肠,当初她家老者在工地摔断腿的官司还是小钟免费去外地帮他家打的,赔了十多万,现在小平房都盖二层了。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要把姑娘盘上大学,结果恩将仇报,还害了钟老师。”
      “农夫跟毒蛇,丢嘴!”
      另一个阿姨也附和着。
      他们说了很多,我对钟老师父子越发了解。
      钟老师出钱修过这边的学校,资助了很多上不起学的学生,他的不少学生也自发的回到家乡支教。
      钟鸣这两年也经常出手帮他们维护权益。
      我听得眼眶湿润。
      我曾经参加过不少慈善晚宴,有不少业界名流,影视明星,他们数以万计的向慈善机构捐着款。
      我一开始看着那些数据还有些感慨,动容,参加的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
      父亲的企业也常年捐款,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
      总之每次捐款都会出评估报告,然后带着相应数额出席。
      那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最后那笔钱会用到什么地方,给了谁,那些受资助的人能收到吗,从来都没有下文。
      不像钟鸣父子,他们的付出星星点点,落实到底。
      价值根本无法用数额衡量。
      夜里。
      我躺在小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钟鸣在守夜,明早就是钟老师葬礼了,我脑子里一直有个疑惑。
      他们父子两的亲戚朋友怎么一个都没有出现?
      我披上外套,打着手电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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