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醉》苏弩洛珀

1、雨夜来客 雨夜来客

　　西南黔州宁县。
　　老式红砂砖职工公寓出租屋内、旧木地板潮得出汗。
　　我窝在全副软包的椅子上，对着电脑用数绘屏描着稿件线条，最后一条轮廓线“沙”的一声被拖得长如蚕尾。
　　看着显示屏上那张力、色调，线条完美无缺的稿件，我满意得唇角勾起扬弧，更完这章，连载漫画《少年丛林生存法则》第一季就收官了，终于可以给自己放几天假，放松放松。
　　“咚咚咚…”
　　在等待上传数据间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比窗外雷声还响。
　　“谁？”
　　我心口有些紧。
　　盯着那频频震动的掉漆黄木门板。
　　雷雨天，傍晚时分。
　　谁会在这个时候敲响我的门呢？
　　“咚！咚！咚！”
　　敲击声明显更急了。
　　旧砂砖公寓门板不太结实，被敲得摇摇欲坠。
　　我后背挂起一层虚汗，脑子里咕咕冒着不好的想法。
　　打劫，小偷，强盗……
　　躲到黔州边陲小县城这三个月，我几乎足不出户，在这边没有朋友，按道理应该没有得罪人啊。
　　看着那快坍塌的木门，我鼓起勇气扬声再度询问：
　　“谁、你找谁？”
　　一道沉闷男音从门缝飘进来：“我是隔壁住户，找你有点急事。”
　　隔壁住户？原来是邻居。
　　记得和我朝夕相处三个月的邻居是个小老头，习惯穿黑色夹克衫，里面搭半高领灰色毛衣、沙白头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说话声音低醇，慢吞吞的，文绉绉的。
　　这是我对他的全部印象。
　　今天这道声音，似乎很年轻，不像是小老头发出的。
　　我有些不确定，蹑手蹑脚走近门框，扶在把手上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下压，拉开。
　　一位端庄有型的年轻男人立在面前，我一下子晃了神。
　　他不是我的邻居老头。
　　但是他们二人眉眼有些相似，气质也是一挂的，一身黑色西服，左手拎着一只黑色皮质文件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
　　文绉绉的。
　　我开口试探道：“你是隔壁钟叔叔的儿子？”
　　“嗯。”
　　他颔首点头肯定，微喘息着说：
　　“我车抛锚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趟石门镇。”
　　他说话时那双黝黑的眸子就这样直勾勾望着我，声音低沉好听。
　　他解释：“今天雨太大了，一时半会租不了车，石门镇太远，已经没有末班车了，我现在真的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用车，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我盯着他那扬幅刚好的薄唇，愣了神。
　　“我爸去学生家里家访，已经失联两天了，近期都是雷雨天气，山区容易遇到泥石流，我有些担心，想去石门找他。”他以为我不愿意，黝黑眸子泛着微光，语气变得有些焦急，略带祈求：“你放心，油钱、损耗我都会折算给你，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他甚至还从手提公文包里掏出证件自证。
　　“我是律师，请你相信我，说话算话。”
　　他自证这个样子有些憨态可掬。
　　可能是太着急了，他的拇指一直在发抖，这幅紧张模样和他文绉绉的外形有些反差。
　　“你等我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踩着的小浣熊毛拖鞋，指着卧室的方向说：
　　“那个……我换双鞋拿一下车钥匙。”
　　他见我同意，那紧蹙的眉心瞬间舒展，嘴角噙着一抹暖笑。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我麻溜的回房间换上一套黑色冲锋衣，腰间别上一把强光手电筒，捡起桌台上的车钥匙就跟着对方上了车。
　　“我对这边路况不太熟，要不你来开。”
　　我将车钥匙抛给小钟先生。
　　自己则拉开副驾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辆启动之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完全可以把车借给他就行，干嘛还要连人一起跟着去。
　　这对宅男来说，雷雨天出门简直是暴击。
　　雨刮来来回回刷着前挡风玻璃，说实话我完全看不清路况，吓得紧紧抓住车门顶上的扶手。
　　命要紧。
　　钟先生就像是长了透视眼似的平静的开着车，我瞥见他淡定的神色，有被他的车技折服。
　　不愧是本地人。
　　山路十八弯，手拿把掐。
　　“钟先生，你们黔州人开车技术都这么好的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明显带了点刹车，扯扯嘴角笑了笑。
　　“我就是个毛子，也就这两年跑多了才熟的，刚开始雨天也不敢开山路。”
　　下雨天，对我来说就是个劫，平路都不敢开，何况是山路。
　　所以此刻才会更紧张，拽紧了扶手。
　　他似乎察觉到我发白的脸色，车速一再放慢，甚至找着话题让车内气氛不至于太凄冷。
　　“我听我爸提起过，白先生你是津城人，是因为工作原因到我们黔州这个小县城的吗？”
　　我摇摇头，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笼在雨帘中的千重山。
　　黔州山水如画，文旅宣片诚不欺人。
　　就是隧道太多，美景就像打了码，车辆钻进隧道，车厢暗了下来我才回他的话：“个人原因，单纯换个环境找点创作灵感，随机买了张票就来这边了。”
　　钟先生微微愣了一下神，他应该是在消化我的随性。
　　出了隧道，在强光的照耀下他打了一盘子修正方向，车头调正才继续说：
　　“我叫钟鸣，呦呦鹿鸣的鸣。”
　　他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侧眸带着柔光打探起我来。
　　问我：“冒昧问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称呼？”
　　我想了想才轻声回答：“个人漫画师”
　　画漫画是我的爱好，从上大学开始就连载了一本名叫《丛林少年法则》的野外生存漫画，毕业后完成这本漫画就成了我的工作。
　　出于礼貌，我也介绍着自己：
　　“我叫白玖，白色的白，晖映琼玖的玖，不是喝酒的酒。”
　　“白玖”
　　钟鸣在唇间过了一遍我的名字。
　　声音低淳富有磁性，夸赞道：
　　“好名字！”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更紧了。
　　拼命找着话题：“钟先生，你目前在哪家律师就职？我想咨询一下相关事宜，不知道如何收费。”
　　“以前在京城，不过这两年我回老家了，开了家个人工作室，自己接案子。”
　　他先快速回答了一句，然后专心致志开着车。
　　路越来陡峭，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等平缓一点才继续回我：
　　“我的律所是公益项目，车旅顾客自理，偶尔我也自理，诉讼免费。”
　　“嗯？”
　　我被他回答怔住了。
　　我一直听说做律师很挣钱，第一次遇到不挣钱的律师，还是在黔州这座小城，很诧异。
　　“不收律师费，那钟律师你靠什么赚钱？”
　　钟老先生住的是八九十年代单位分配的红砖房公寓，有些老旧，我猜他们家应该不富裕。
　　所以钟鸣他应该也不是什么富二代。
　　如果他的律所没有收入，我确实好奇他靠什么赚钱。
　　“我不赚钱，甚至可以说我一直在倒贴钱上班。”
　　他倒是回答得很坦荡，脸色没有丝毫波澜变化。
　　这让我更好奇了。
　　我一直标榜自己画漫画是“为爱发电”，但一个月好歹有一两千的稿费入账，房租水电完全够维持生活。
　　可钟鸣他说他倒贴钱，我有点好奇他为什么会好好一个律师，干的都是倒贴钱的活。
　　“一单收个三五百，一个月接个七八个案子，一个月少说也有两三千，不至于倒贴钱吧！”
　　我明显不相信，言辞间略带质疑。
　　钟鸣也没有急于反驳我，而是专心驾驶。
　　眼前一滩黄泥土在山崖拐弯处拦住半截路，前方有泥石流塌方，他正小心翼翼的沿着路边缘压了过去。
　　该说不说，这家伙车技真好。
　　黔州人普遍个子矮，位处高原日照充足，皮肤都很黝黑，钟鸣却很出挑，他个子很高，约摸有一米八五，坐在驾驶室发丝几乎挂上了顶棚，皮肤白皙，应该是在北方上学生活过的原因。
　　但是钟老先生也不是很黑，或许是遗传原因。
　　总之他在这个地方，帅得很明显。
　　到了安全的大直道，他才侧过半张好看的容颜解释：
　　“以前我在京城打过不少官司，也拿过很多高额提成，甚至梦想过在那里买房买车，和普通人追求的没什么两样。”
　　他说到这里，眼神黯淡下去几分。
　　继续说：“两年前我爸叫我回来，他让我替他一个女学生打一场官司，无论多少钱他都愿意出。”
　　“我一开始不理解，黔州宁县，一个穷地方，什么案子值得他一个普通教师花光积蓄，直到我着手了解这个案子。”
　　他顿了很久，眸子笼上一层薄雾。
　　七扭八拐的山路，上坡像登天，下坡像跳楼，我胃里一阵翻涌。
　　其实我不晕车的，就是今天出发得比较仓促，这路又险。
　　很不习惯。
　　“白玖你没事吧？”
　　钟鸣他率先察觉到我的情绪表现不太对劲，主动关心。
　　“我没事。”
　　我摆摆手调整好呼吸，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示意他：
　　“不用管我，你继续说。”
　　他黝黑的瞳孔微缩，观察了我几秒。
　　确定我真的没什么大碍才继续开口。
　　“那个案子很复杂，女孩是我爸的学生，马上高考的高三学生，寒假期间出了事，最后一个学期没有来上课，我爸作为班主任特意跑到石门家访，如果是经济原因他愿意资助对方。”
　　“可是。”
　　钟鸣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继续说。
　　“我爸到了她家没有找到人，问了一圈才知道被嫁出去了。”
　　听到这里我内心一阵唏嘘。
　　马上要高考的学生，前途一片光明，被自己的父母在最好的年华嫁了，想想都挺无助的。
　　“那……后来呢？”
　　我有些好奇，毕竟钟鸣说他回来是打官司的，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我爸找到男方家里，发现女孩浑身是伤，还被铁链锁住了脚踝。”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阵发麻。
　　都什么年代了，听到这个故事我依旧震惊，钟鸣的话像断代史，和我从前拥有的世界观有着天壤之差。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女孩已经怀孕了，她很瘦，小腹隆起明显。”
　　他说完这句，喉咙有些哽咽。
　　我眼眶微润，很难想象这一句一句的暴击。
　　可钟鸣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听得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