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化鬼 太阳懒懒地 ...
-
太阳懒懒地坐在西边的山坳里,炭治郎来到深山内一处破败的院落前,紫藤从墙头垂下来,有几枝长得泼辣些,索性探出墙外老远,风一来,影子便在白墙上款款地动。炭治郎生出一丝此处归处的错觉,推门进到院落里去。
院子里静极了。廊下的竹帘半卷着,看得见里头暗沉沉的,榻榻米泛着旧旧的草黄色,廊前有株老枫,叶子还不是红的季节,绿绿地掩着,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紫藤从围墙边的花架下生出来,虬曲着盘上木架,肆意地铺展开去。想来,是用来防止鬼的突袭的。
可这院落的主人已不见踪影,许是到别处逃难去了,许是已经遇难。
炭治郎把肩上的人安置在室内,富冈义勇紧阖着眼,眉头舒展,唇色苍白,胸口的起伏愈来愈微弱。
炭治郎开着通透世界看他。
右臂被斩断,断口并不平滑,骨刺和血肉纠缠着,多条肋骨骨折,其中两根已经刺进肺里,积血把肺挤压成小小的两叶。左耳鼓膜破裂,大量浅表撕裂伤,腹腔大量积血,失血量已达三分之一。
不知怎的,炭治郎又想起狭雾山的那场雪,不再跳动的心脏生出被撕裂般的痛楚,他将利齿抵上手腕。
“对不起。”
血涌出来,他把手腕凑到富冈义勇唇边,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没进衣领里,与富冈义勇自己的血交缠在一起,新新旧旧,深深浅浅。
盯着苍白的皮肤上那道蜿蜒的血痕,炭治郎又低低出声:“对不起。”
腕上的伤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滴落的血也消失不见,他野兽般撕开自己手臂的血肉,鲜血汹涌,灌了他满嘴。化为恶鬼后他第一次品尝到的鲜血竟是来源于自己。
炭治郎托着富冈义勇的头俯下身,唇与唇相贴,触感过于干燥,翘起的死皮有些刺人。血从他的舌尖淌进富冈义勇的喉间,又满溢出来,一边流淌一边消散。炭治郎心急地用舌尖堵住,一点点推进喉咙深处。
富冈义勇的呼吸急促而混乱,眉头紧蹙长睫乱扑,马尾松开发丝四散,在炭治郎的怀中缩成一团。
炭治郎紧紧搂住怀中的人,感受着他僵硬的肌肉垂死的挣扎,感受着他的体温一会灼烫一会冰冷,任他将手指抠进他的手臂里,抠出流血的孔洞。
炭治郎抱着他,从云霞漫天到月出东方,又从星汉西流到晨光微熹。他整夜祈祷整夜落泪,泪落在富冈义勇脸上,在满脸血污中冲刷出几道蜿蜒的干净的痕迹,像人类的皮囊裂开,露出其下恶鬼的皮肤。
鬼王对着神明祈祷,对着菩萨祈祷,对着他知道的满天神佛祈祷。求求你们,让他醒过来。
富冈义勇还是没醒。
太阳自顾自往上爬,天光从粉紫转为清澈的蓝又转为橙红交织,阳光从屋后移至屋前。富冈义勇的挣扎渐歇,右臂忽而生长出来。
新生的右臂没被炭治郎搂在怀中,斜斜地搭出去,落在爬进纸障内的夕阳里。炭治郎注意到时指尖已被灼烧殆尽,他发疯似的抱着富冈义勇向室内冲去,缩在墙角,待那指尖恢复,他又猛地冲到纸障边拉上了门。
墙角的富冈义勇发出梦呓般的声音,炭治郎急忙贴近,却听见他说:“杀了我……”
炭治郎如遭雷击。如果不再做点什么,他今天就会死。不是作为人类重伤不治而死,而是作为恶鬼自戕而死。
血,给他更多的血,让他像自己一样成为不惧阳光的鬼——这个可怖的念头浮上心头的瞬间炭治郎便下定了决心。
毫不犹豫,炭治郎再次撕开自己的血肉。身体恢复得过快,上一秒血流成河,下一秒已是了无痕迹。可是一口远远不够,于是炭治郎反复撕开自己的血肉把鲜血一口口渡进富冈义勇喉中,血液一次次喷薄又一次次消散,两人的血在富冈义勇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口处反复交融又反复分开。
连太阳都无法伤之分毫的鬼王将自己一次次撕咬得支离破碎,一次次痛哭着向怀中的人道歉,血消散了,泪洗净了怀中人的面庞。
富冈义勇安静下去,好像睡着了一样。
残夜将尽,东方既明,感知到怀中人情况已经稳定,炭治郎终于放下了富冈义勇。直至此时,他才注意到富冈义勇的队服因鲜血浸透又凝固干涸,变得硬挺、沉重,散发出铁锈和腥臭混合着的奇怪味道。
他在房间内四下搜寻起来,院落的主人离开得似乎相当仓促,房内日常用具、衣物被褥一应俱全,倒是省了去山下采买的工夫——说起来,也没有采买的钱。
炭治郎打算去院子里打些水,现在的富冈义勇虽不需要饮食,但身上的血污总该擦一擦。纸障推开时,晨光便泄了进来。许是因为两天三夜没合眼,许是因为整晚流泪,眼睑涩得发疼,炭治郎眯起了眼。
然后他看见紫藤花架上,一只鎹鸦远远地站着,黑羽泛着幽蓝的光,正斜着眼睨他。
炭治郎愣在原地不敢动作。他自然是认得的,在柱合训练期间,它常常落在富冈义勇肩上,有时一人一鸦低低地说话,有时只是呆呆坐着,任落花切割天幕,竹叶刺破晚霞。那封将他引荐给鳞泷师傅的信就是由它所传。
宽三郎爷爷……
它是什么时候到的?它看见他强行转化了义勇先生了吗?它看见他辱没了义勇先生了吗?炭治郎心虚地移开与它对视的眼,低下头继续走向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