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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断刀 世间安得两 ...

  •   水打上来了,凉得有些扎手,像是还带着井底下深夜里积下的寒气。炭治郎又去厨房生起火来烧水。
      为富冈义勇擦干净满身血污,换了干净寝衣,炭治郎在他身侧端坐了会,四下打量,觉得这黯旧蒙尘的房间与富冈义勇十分不相称。没来由地,他想起水柱宅邸。那座宅子并不华丽,甚至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但永远洁净,廊下没有落叶,纸障没有破洞,庭院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突然站起来四下寻找清洁工具。
      从书案擦到纸障,从天花板擦到榻榻米,房间内弥漫开干净的皂角味,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天光明朗,微风和煦,炭治郎生出还在柱合训练期间,他在水柱宅邸纠缠富冈义勇的错觉。那时他简直像个跟踪狂,义勇先生被折磨得顶着黑眼圈赖床。想至此处,炭治郎露出个笑来。
      炭治郎默默清扫落叶,把歪斜的紫藤扶正,将破损的纸障修好。光影流转,时近黄昏,他做完了一切,那人还是没醒。
      他又在他身侧呆呆坐着,背对着橙黄的夕阳,影子在身前被拉得长长的,扭曲着覆盖在昏迷的富冈义勇身上。
      富冈义勇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胸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由于化鬼新生的缘故,手上因常年握刀而生出的薄茧已了无痕迹,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样一般。
      日轮刀不在身侧,连握刀的痕迹都消失了,他正在失去作为鬼杀剑士的一切特征。
      炭治郎想起那柄断刀,那柄湛蓝的刻着“恶鬼灭杀”的刀。那是富冈义勇与过去剑士身份的连接,也是他水柱身份的证明。
      那柄断刀还留在战场边缘,把它拿回来——
      炭治郎自嘲地笑,明明他自己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摆出一副假惺惺的追忆往昔的样子来,明明此地唯一能审判他的人还在昏迷之中,他却不受控制地露出悲伤的表情,做出些像是补偿似的事。
      况且,对于人类剑士来说,那刀确实是身份的证明,可对于恶鬼呢?那刀是终结本身,是地狱业火。对于现在的富冈义勇来说,那刀更是遗书绝笔,诀世之辞。他要替他拿了笔,铺了纸,磨了墨,双手递到他面前吗?
      若富冈义勇拿着刀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要再次剥夺富冈义勇的死亡权,再次用自己的意志覆盖他的意志吗?
      若要富冈义勇永远无法接触到日轮刀的办法也是有的。作为完美的生物,最强的鬼王,他可以强迫他,圈禁他,控制他,驱使他。
      可是他不能,也不会这样做。
      当面前的人是他时,除了眼泪,他无任何武器。
      世间安得两全法,既给予他完全的自由,任他随心而动,又使他在这人间长久地留驻。

      炭治郎忽然想起,是有斩首不死的鬼的,比如鬼王无惨。他忽然有个大胆而荒唐的假设,接受了近一半鬼王之血的富冈义勇已然获得了不惧阳光的能力,若鬼王斩首不死,那么富冈义勇应当同样——
      这荒唐的念头一旦生出,炭治郎就再也坐不住了。他急需拿回那把刀确认。
      最坏最坏,鬼王斩首亦死,富冈义勇随之消散,对于富冈义勇来说这是他所期望的结局,对于他自己——至少他和富冈义勇死亦同穴。

      走出纸障,天色墨蓝,宽三郎在花架上静静立着,那双眼睛仍望着屋内。
      炭治郎走近前去伸着脖子叫它:“宽三郎爷爷。”宽三郎抖了抖黑羽,低下头反复确认眼前少年的身份。明明浑身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属于鬼的气息,却整天只做些洒扫修缮的杂事,此刻又像曾经的炭治郎一样站在树下叫他,宽三郎爷爷。
      柱合训练期间,炭治郎不知中了什么邪整日缠着义勇,义勇不愿与他多言,他竟自顾自在水柱宅邸歇了下来。身闲白日长,炭治郎又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义勇不与他说话,他竟和在树上小憩的鎹鸦攀谈起来。
      那天阳光灿烂得不像话,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碎成细密的光斑,全数洒在树下的少年身上,他咧开嘴笑,说着他的妹妹,他的同伴,他与恶鬼的交战,恍惚间宽三郎觉得全世界的光都在眼前少年的眼眸之中。
      可那天晚上他做的事也是真的。他将他的唇贴在义勇的唇上,身下血液不断洒落又不断消散,他把义勇彻底变成他的同类,又整夜抱着他痛哭,翻来覆去说着些含混不清的道歉的话。
      宽三郎偏过头去不应炭治郎。炭治郎没恼,只是自顾自接着说:“我出去一会,麻烦宽三郎爷爷照顾义勇先生。”
      宽三郎没答话,只是展翅滑进了室内,停在富冈义勇身上。
      屋内并未掌灯,富冈义勇隐在黑暗中,露在被褥外的皮肤白得扎眼,好像只是个普通的病弱青年。可是看着白日里行动不受任何限制的炭治郎,又想起他抱着富冈义勇渡了整晚的血,宽三郎知道,等富冈义勇醒来他将拥有怎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力量。
      宽三郎想让富冈义勇多睡会儿,再睡会儿。

      风在耳旁呜咽,月光在身侧拉出黢黑的影子,战场比炭治郎记忆中更远。或者说,他比想象中更怕靠近那里。
      他终于站在一片破碎的土地上。昔日繁华的街巷地面被血浸透又干涸,龟裂成狰狞的纹路,空气里仍残留着铁锈和腥臭混合着的奇怪味道。鬼舞辻无惨的残骸早已消散,柱们的遗体也已被收殓。经历那样的大战,隐的人手明显不足,似乎只来得及做这些,未对战场进行更彻底的清扫。
      地面上的战场范围相当有限,炭治郎很快就发现了那刀,斜插在泥土里,没有鞘,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光。他拔出刀,那双赤红的鬼瞳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恶鬼灭杀”四个字上。他的视线没做过多停留,携了刀原路返回,月光一路在刀身上滑落出皎洁的银线。
      待他回到小院推门而入,便看见宽三郎依偎在富冈义勇颈间,毛茸茸的胸脯随呼吸起伏,如曾经无数次那样,如鬼杀剑士和他的鎹鸦。
      在门前站了会,又觉自己有点多余,炭治郎又提着刀出去坐在廊下。把刀横在膝上,炭治郎提起自己的衣摆细细地擦。刀上残留着富冈义勇用火煅烧过的痕迹,那一段不是湛蓝色,而是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焦痂,是在无限城内强行止血时由他们二人的血液和组织炭化而成。
      这样的痕迹,仅凭普通的擦拭又怎么擦得掉呢。
      露重月华深,炭治郎定定地盯着那处焦痂半晌,眼眶内竟也凝出两滴露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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