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港归安》黎从玺

9、新年快樂

　　第二天下午，周炎修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李俞安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便看见他。
　　“回来了？”
　　周炎修点着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怎么样？”李俞安问。
　　“还好。”周炎修说，“就是小毛病，休息几天就好了。”
　　李俞安点头。
　　周炎修看着他，忽然说：“我跟她提你了。”
　　李俞安“啊”了一声。
　　“提我？”
　　“嗯。”周炎修说，“我说我有个室友，从上海来的，教琴的。人很好，做饭很好吃。”
　　李俞安看着他，没说话。
　　“她问，是不是女朋友？”周炎修笑了，“我说不是，是男的。”
　　李俞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说？”
　　周炎修想了想：“她说，哦。然后就没问了。”
　　李俞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炎修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知道的。”他说，“她可能已经猜到了。”
　　李俞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难过吗？”他问。
　　周炎修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也不全是难过。就是……有点复杂。”
　　李俞安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周炎修说：“俞安。”
　　“嗯？”
　　“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李俞安伸手蹭了蹭他的发丝：“为什么这么问？”
　　周炎修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是男的，因为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因为以后还有很多麻烦……”
　　李俞安打断他。
　　“周炎修。”他叫他。
　　周炎修抬起头，看着他。
　　李俞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从来没有。”李俞安又说了一遍。
　　周炎修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谢谢你。”他在他耳边说，“谢谢你……”
　　“怎么又说谢谢啊……”

　　十二月二十日，周炎修说想去看圣诞灯饰。
　　“每年这个时候，中环那边都会有灯饰。”他说，“很漂亮的。”
　　李俞安说好。
　　他们坐地铁去中环。
　　从地铁站出来，眼前就是一片灯的海洋。那些高楼大厦上挂满了彩灯，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很多人举着手机拍照，情侣们手牵着手，孩子们跑来跑去。
　　周炎修拉着李俞安的手，在人群里穿行。
　　“好看吗？”他问。
　　李俞安点头。
　　他们走到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下面，那棵树有十几米高，挂满了彩灯和装饰。树下很多人排队拍照，他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周炎修说：“我们也拍一张吧。”
　　李俞安愣了一下：“拍照？”
　　“嗯。”周炎修说，“找个路人帮我们拍。”
　　他拉着李俞安，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孩，用普通话说：“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女孩笑着接过手机，帮他们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们站在圣诞树下面，背景是那些彩灯和人潮。周炎修搂着李俞安的肩，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开心。
　　“谢谢。”周炎修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拍得很好。”
　　女孩笑着说：“你们很配。”
　　“什么……”
　　她走了，留下他们两个站在那儿。
　　李俞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发给我。”
　　周炎修笑着点开了手机，把照片发给他。
　　晚上回家后，李俞安就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在彩灯下笑着，那么开心，那么年轻。
　　这是他们第一张合照。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张。

　　平安夜那天，他们在家过。
　　周炎修买了红酒，李俞安做了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点了蜡烛，像模像样地吃了一顿圣诞大餐。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周炎修挑了一部《真爱至上》，说是每年圣诞都要看的经典。
　　放到一半，周炎修转头看向李俞安问道：“你相信电影里那种爱情吗？”
　　李俞安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嗯。”李俞安说，“电影里的爱情，太……完美了。”
　　周炎修看着他。
　　“我们这种，”李俞安继续说，“不完美的……也会有人拍吗？”
　　周炎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太多了。”他说，“我们哪里不完美了？”
　　李俞安没说话。
　　周炎修凑过去，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很完美。”他说，“有你，有我，有这间屋子，有这些日子。就够了呀，哥哥。”
　　李俞安有些耳热，偏过头“哼”了一声。
　　周炎修嘻笑着凑过去吻住他。
　　电影还在放着，音乐还在响着，窗外的灯还在闪着。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周炎修站起来，拉着李俞安的手走到窗边。
　　“快看。”他说。
　　远处，维港那边有烟花升起。不是那种大型的烟花汇演，只是零星的几朵，大概是有人在庆祝。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远处的天际线。
　　“漂亮。”李俞安说。
　　周炎修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也漂亮……圣诞快乐，李俞安。”他在他耳边说。
　　李俞安握住他的手。
　　“圣诞快乐。”他说。
　　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然后一朵一朵地消失。
　　他们就这样看着，很久很久。

　　圣诞过后，就是新年。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周炎修说要去维港倒数。李俞安犹豫了一下，说人多。周炎修说人多才热闹，一年一次。
　　于是他们去了。
　　维港两岸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周炎修拉着李俞安的手，在人群里穿行，找了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前面的人太高，挡住了视线，他们只能从人缝里看那些灯饰和广告牌。
　　“看得见吗？”周炎修问。
　　李俞安摇头。
　　周炎修想了想，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李俞安愣了一下：“什么？”
　　“上来啊，”周炎修说，“骑肩上，就看得见了。”
　　李俞安脸红了：“不要。”
　　“快点，马上倒数了。”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十……
　　九……
　　八……
　　李俞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周炎修的肩膀。周炎修站了起来，扶着他的腿。
　　“看得见吗？”
　　李俞安看着眼前突然开阔的视野，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闪烁的灯饰，看着远处的烟花发射台。
　　“看得见。”他说。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到了。
　　烟花从维港对岸升起，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人群欢呼起来，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亲吻，有人在拍照。
　　李俞安坐在周炎修肩上，看着那些烟花，有些出神。
　　他低头看周炎修。周炎修也在看他，在烟花的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新年快乐。”周炎修说。
　　李俞安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发顶。
　　“嗯，新年快乐。”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人群在他们周围欢呼。

　　二零一六年一月一日，凌晨两点，他们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和他们一样刚倒数完的人，靠在座位上打瞌睡。周炎修拉着李俞安的手，坐在靠门的位置。
　　“累吗？”他问。
　　李俞安摇头，但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周炎修笑着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李俞安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地铁轰隆隆地开着，穿过海底隧道，穿过那些黑暗，一站一站往前走。周炎修看着车窗上倒映的两个人影，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觉得很安心。
　　他想起刚才倒数的时候，李俞安坐在他肩上，低头吻他的样子。在那一刻，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人。他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像个孩子。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一年，他们还会在一起。
　　以后每一年，都会在一起。

　　一月初，周炎修开学了。
　　大一下学期，课比上学期还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做小组作业。李俞安的琴行也忙起来了，学生多了，课也多了。
　　他们见面的时间又少了。
　　有一天晚上，周炎修回来得很晚。推开门，看见李俞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但眼睛闭着，睡着了。
　　他轻轻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他睡着的样子还是那么安静，呼吸轻轻的，胸口微微起伏。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周炎修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李俞安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他问，声音带着睡意。
　　“嗯。”周炎修轻轻贴了贴李俞安的额头说，“怎么又在这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