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港归安》黎从玺

8、要不要和我回家

　　十一月中旬，周炎修考完了一门最难的试。
　　他走出考场，第一时间给李俞安打电话。
　　“考完了。”他说。
　　“怎么样？”
　　“还行吧。”周炎修靠在墙上，看着天，“晚上庆祝？”
　　李俞安在那头笑了：“好，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我买菜，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周炎修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面是说不出的踏实。
　　以前考完试，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走出考场，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回家。没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没有人等他回去庆祝。他习惯了，习惯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而现在有一个人，在电话那头说“等你回来”。
　　他低下头悄悄笑了一下，往地铁站走去。
　　回到家，李俞安已经在厨房忙了。他换了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回来了？”李俞安头也没回，继续切菜。
　　“嗯。”周炎修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切菜。
　　案板上是青椒和肉丝，旁边还放着切好的番茄和鸡蛋。李俞安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干净利落。
　　“今天做什么？”周炎修问。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汤。”
　　“就这些？”
　　“还不够？”李俞安转头看他，“你一个人能吃多少？”
　　周炎修理直气壮：“我今天考完试，很累的，要多吃点。”
　　李俞安笑了：“好，那你多吃点。”
　　周炎修看着他笑，心里软成一片。
　　他发现他越来越喜欢看李俞安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像平时那么安静，那么疏离。
　　他喜欢看这样的他。
　　“发什么呆？”李俞安问。
　　“没什么。”周炎修说，“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李俞安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油嘴滑舌。”他说，转回头继续炒菜。
　　周炎修笑了，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俞安。”他叫他。
　　“嗯？”
　　“以后，我们要一直这样，好不好？”
　　李俞安看着他，眉眼弯弯地笑着。
　　“每天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周炎修说，“不管多忙，晚上都要一起吃饭。”
　　“好。”他说。

　　十一月末，香港终于冷下来了。
　　不是北方的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那种。李俞安怕冷，每天裹着厚厚的衣服，在家里也穿着袜子和毛衣。周炎修笑他像个小老头，他就瞪他一眼，然后继续裹着。
　　有一天晚上，冷空气南下，气温降到十度以下。李俞安缩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冷。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坐起来，抱着被子发呆。
　　门开了，周炎修站在门口。
　　“怎么还不睡？”
　　“有点冷。”李俞安说。
　　周炎修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冰凉的。他皱起眉头，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从后面抱住他。
　　“你干什么？”李俞安吓了一跳。
　　“帮你暖。”周炎修理直气壮。
　　他的胸膛很暖，贴在李俞安的后背上，像一个小火炉。他的手握着李俞安的手，一点一点搓着，把温度传过去。
　　李俞安柔柔地靠在他怀里。
　　“还冷吗？”周炎修问。
　　“好多了。”
　　周炎修嗯了一声，继续抱着他。
　　过了很久，李俞安忽然说：“你以前，也这样帮别人暖过吗？”
　　周炎修有些疑惑：“没有啊。第一次。”
　　李俞安“嗯”了一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周炎修问。
　　李俞安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很熟练。”
　　周炎修笑了。
　　“这有什么熟练的？”他说，“不就是抱着吗？谁不会。”
　　李俞安也笑了：“也是。”
　　他们不再说话，就那样抱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哐哐响。
　　不过被窝里很暖，周炎修的怀里很暖。
　　李俞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周炎修还在睡，手还搭在他腰上，呼吸轻轻的。
　　李俞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真好。

　　十二月，周炎修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
　　他走出最后一科的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没怎么睡，每天都在复习、做题、背资料。现在终于结束了，他只想回家，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
　　不过他没回家，他遛去了李俞安的琴行。
　　琴行在旺角一栋旧楼的三楼，不大，只有两间教室。李俞安正在给一个小女孩上课，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他坐在钢琴旁边，耐心地纠正小女孩的手型。
　　周炎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样看着。
　　他看见李俞安微微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他看见他偶尔笑一下，露出一点牙齿。他看见他伸出手，帮小女孩调整手指的位置，动作很轻，很温柔。
　　他知道，李俞安，正在做他喜欢的事。
　　他能看出来的。
　　李俞安教琴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像平时那么安静，那么疏离，而是有光的。那种光，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是从笑容里透出来的，是从每一个动作里透出来的。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下课了，小女孩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李老师，有人找你！”
　　李俞安走出来，看见他，呆住了：“你怎么来了？”
　　“考完了。”周炎修说，“来接你下班。”
　　李俞安开心得眯了眯眼，像只小猫一样。
　　“等我一下。”他说，“我收拾一下。”
　　他转身进去，很快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出来。
　　他们一起下楼，走在旺角的街上。天已经黑了，霓虹灯都亮了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
　　“考得怎么样？”李俞安问。
　　“还行吧。”周炎修说，“反正考完了。”
　　李俞安笑了笑。
　　“那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周炎修想了想：“要不火锅？”
　　“好。”
　　他们手牵着手，穿过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超市，他们进去买了火锅材料。周炎修推着购物车，李俞安一样一样往车里放。
　　“这个要不要？”李俞安拿起一盒虾滑。
　　“要。”
　　“这个呢？”
　　“要。”
　　李俞安回头看他：“你是不是什么都想要？”
　　周炎修理直气壮：“就是什么都想要……就，就连你也想要。”
　　李俞安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把虾滑放进车里。
　　回到家，他们开始准备火锅。周炎修负责洗菜，洗着洗着，忽然从后面抱住李俞安。
　　“干什么？”李俞安手里还拿着刀。
　　“没什么。”周炎修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就是想抱一下。”
　　李俞安没动，就乖乖让他抱着。
　　“以后，”周炎修说，“每次我考完试，都这样，好不好？”
　　“怎样？”
　　“来接你下班，一起买吃的，一起回家吃火锅。”
　　“行啊。”
　　周炎修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们围着火锅坐着，吃着，聊着。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什么他们都没听进去。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屋里染成五颜六色。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李俞安看着对面的周炎修，看他心满意足地吃着肉，看他被辣得直喝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幸福。是这种平凡的，普通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幸福。
　　是和他一起吃火锅的幸福。

　　十二月中的一天，周炎修说想回家看看。
　　“回家？”李俞安愣了一下，“你家？”
　　“嗯。”周炎修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
　　李俞安点头：“应该的。”
　　周炎修看着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俞安愣住。
　　“我去？”他问，“合适吗？”
　　周炎修想了想：“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室友嘛。”
　　他说“室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李俞安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不只是室友，但他们也不能说是别的什么。他还没准备好怎么跟他妈说这件事。
　　“下次吧。”李俞安说，“这次你先自己回去。”
　　周炎修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头。
　　“好。”他说，“那我早去早回。”
　　那天下午，周炎修走了。李俞安一个人在家，觉得屋子好像空了很多。他坐在沙发上，听着CD机里的邓丽君，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有点恍惚。
　　他想起周炎修刚才的眼神。
　　他理解。
　　他不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邓丽君在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他想着那个人，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他见到他妈妈的样子，想着他说“妈，我回来了”的样子。想着他会不会提起他，会不会说“我有室友了，从上海来的，教琴的”。
　　他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光照进来，把客厅染成奇怪的颜色。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周炎修发了一条信息：“晚上不回来了，陪我妈。”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去厨房随便吃了点东西。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以前，一个人住板间房的日子。那时候也是一个人，一张床，一台CD机。那时候他习惯了，没什么感觉。但现在，有了周炎修，再回到一个人，忽然觉得空。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的枕头。周炎修平时睡那边，枕头上有他的味道，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把那个枕头抱过来，抱在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