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港归安》黎从玺

7、細水長流也可以

　　李俞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闻到周炎修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干净的，年轻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哭出来。
　　“你妈，”周炎修在他耳边说，“是个好妈妈。”
　　李俞安嗯了一声。
　　“她只是担心你。”周炎修继续说，“换作是我，也会担心。”
　　李俞安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吗？”
　　周炎修想了想：“会吧。喜欢一个人，就会担心他过得好不好，担心他开不开心，担心他会不会受伤。”
　　他伸手，轻轻拨开李俞安额前的碎发。
　　“所以我知道她为什么来。”他说，“也知道她为什么走。”
　　李俞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不怪她？”
　　周炎修摇头。
　　“怪她什么？怪她不想让你走一条难走的路？”他说，“换作是我，我也不想。”
　　李俞安没说话。
　　周炎修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但是，”他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我就陪你走。不管多难，我都陪。”
　　李俞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炎修伸手，帮他擦掉。
　　“傻的……”他说，但声音也有点哑，“哭什么？”
　　李俞安摇头，把脸埋回他肩上。
　　他们就那样抱着，很久很久。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照进屋里。
　　周炎修的手一直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孩子。
　　“我在这里……没事的，哥。”

　　母亲走后第三天，李俞安收到了她的短信。
　　只有短短几个字：“到了。照顾好自己。”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香港。那些密密麻麻的招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永远不灭的霓虹灯。
　　周炎修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发呆，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看什么？”
　　“没什么。”李俞安说，“就看看。”
　　周炎修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也往外看。
　　“你看，”他指着对面的一栋楼，“那家人又在吵架。”
　　李俞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面楼有一扇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在里面，好像在争吵什么。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们挥手的动作。
　　“每天都吵？”他问。
　　“差不多。”周炎修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他们在吵。”
　　李俞安看着那扇窗户，觉得有点恍惚。这些人，这些陌生的、他不知道名字的人，就在他对面生活着。他们吵架，和好，吃饭，睡觉，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而他，站在这里，看着他们，作为一个旁观者。
　　“你在想什么？”周炎修问。
　　李俞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周炎修愣了一下：“吵架？”
　　“嗯。”
　　周炎修想了想，然后说：“会吧。”
　　李俞安转过头看他。
　　“哪有不吵架的？”周炎修说，“我爸妈也吵，你爸妈肯定也吵过。吵架很正常。”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俞安的眼睛。
　　“但是，”他说，“吵完还要在一起。这才是重要的。”
　　李俞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炎修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放心，”他说，“我不会跑的。你赶我我也不跑。”
　　李俞安也笑了。
　　“傻……”他说。

　　李俞安拉着周炎修进了厨房。周炎修切菜，李俞安炒菜。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个身都会碰到。不过他们都习惯了，甚至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在狭小的空间里，闻着油烟味，听着锅铲的声音，看着对方忙碌的样子。
　　“盐放多了。”周炎修在旁边看着，说道。
　　“你闭嘴。”李俞安说。
　　周炎修就笑了，从后面抱住他，看着他炒菜。
　　“以后我们买个房子，”他说，“厨房要大一点的。”
　　李俞安的手停了一下。
　　“买房？”他问。
　　“嗯。”周炎修说，“存钱嘛，慢慢来。先买个小的，以后再换大的。”
　　李俞安没说话，只是继续炒菜。
　　周炎修，已经在想以后了。
　　……想他们的以后。

　　十月底，周炎修的学校放了一周假。
　　他本来想和李俞安去旅行，但李俞安的琴行走不开。最后他们决定哪儿都不去，就在香港待着。
　　那一周，他们像两个退休的老人一样，过着规律又懒散的日子。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一起去茶餐厅吃早饭。周炎修要菠萝包和奶茶，李俞安要蛋挞和咖啡。吃完早饭，他们去街市买菜。周炎修负责提东西，李俞安负责挑。
　　他知道李俞安挑菜很仔细，每一根青菜都要看半天，每一个番茄都要捏一捏。他有时候等得不耐烦，但从来没催过。
　　买完菜回家，李俞安开始准备午饭。周炎修在旁边打下手，切切葱，剥剥蒜，递递东西。午饭后，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周炎修打游戏，李俞安在旁边看书。
　　傍晚一起去散步，从旺角走到油麻地，从油麻地走到尖沙咀，然后坐地铁回来。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李俞安从来没觉得无聊。
　　有一天傍晚，他们散步到尖沙咀海滨。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海面上有几艘船慢慢驶过，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痕。
　　他们在栏杆边站着，看着那片海。
　　“俞安。”周炎修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李俞安想了想：“教琴吧。可能开个琴行。”
　　“自己开？”
　　“嗯。”李俞安说，“不用太大，够用就行。”
　　周炎修转头看他。
　　“那你想开在哪里？”
　　李俞安愣了一下：“还没想过。”
　　“开在旺角吧。”周炎修说，“离家里近。我下班还可以去找你。”
　　李俞安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开在旺角。”
　　周炎修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我呢，”他说，“我以后做什么？”
　　李俞安想了想：“你不是学经济的吗？可以进银行，或者做投资。”
　　“你希望我进银行？”
　　李俞安摇头。
　　“我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他说。
　　周炎修看着他，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李俞安的头发被吹乱了，周炎修伸手帮他理了理。
　　“我想做的，”周炎修说，“就是和你一起。”
　　李俞安看着他，在夕阳的光里，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我已经在做了。”周炎修说，“每天和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这就是我想做的。”
　　李俞安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炎修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十一月，周炎修开始忙期末考试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到家。李俞安的琴行也忙，周末还要去几个学生家里上课。他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每天晚上，李俞安还是会等他回来。
　　不管多晚。
　　有一天晚上，周炎修十一点半才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以为李俞安睡了。轻手轻脚走进去，却发现李俞安靠在沙发上，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怎么不开灯？”周炎修问，按亮客厅的灯。
　　李俞安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
　　“怕吵到你。”他说。
　　周炎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等我？”
　　李俞安点头。
　　周炎修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不是说了不用等吗？”他说，“你明天还要早起。”
　　李俞安没说话，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周炎修伸手，抱住他。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周炎修低头看他，在灯光下，他的脸有点苍白。
　　“你最近瘦了。”他说。
　　李俞安没说话。
　　周炎修心里有点酸。他知道李俞安为什么瘦。因为担心他，因为等他，因为一个人吃饭没胃口。他知道这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以后，”他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李俞安摇头。
　　“不用。”他说，“你忙你的。我就是……想等你。”
　　周炎修看着他，眼眶泛起些许的红。
　　他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爱你，哥哥”他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周炎修说着学校的事，说教授多严格，说同学多卷，说考试多难。李俞安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只是嗯一声。
　　后来李俞安困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周炎修没动，就让他靠着。
　　他看着他的睡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轻轻起伏的胸口。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个晚上，他光着上身开门，看见一个提着行李箱的青年，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深夜等他回家。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靠在他的肩上睡着。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让他这么想保护，这么想珍惜。
　　他低头，又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晚安。”他轻声说。
　　李俞安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