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港归安》黎从玺

6、你哭過了嗎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李俞安没课，提前回来。
　　他买了菜，想做一顿饭。来香港四个多月，他很少做饭，一个人懒得动。
　　但现在有两个人了，他想做点什么。
　　他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菜心，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上海口味，不知道周炎修吃不吃得惯。
　　六点半，门响了。
　　周炎修进来，闻到香味，愣了一下：“你做饭了？”
　　“嗯。”李俞安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周炎修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几个菜，表情古怪。
　　“你……”他开口，“你为我做的？”
　　李俞安点头。
　　周炎修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干什么？”李俞安被周炎修像金毛一样的动作吓了一跳。
　　“没有。”周炎修闷闷地说，“开心。”
　　青年挑了挑眉，有些好笑：“怎么了这是，之前也给你做过饭的呀。”
　　“哎呀……”周炎修在李俞安的颈窝里蹭了蹭，“就是，就是还是很感动嘛。”
　　李俞安笑了，拍拍他的背：“好了，吃饭了，菜凉了。”
　　“你嫌弃我？”周炎修有些委屈地抬眼看向李俞安，嘴翘得老高。
　　这是在撒娇？
　　李俞安一下一下地，轻轻地给他顺着背：“怎么会呢。阿炎今天怎么这么黏糊？”
　　“因为，因为喜欢你……”
　　李俞安笑出了声。

　　周炎修吃了三碗饭。
　　“好吃吗？”李俞安问。
　　“好吃。”周炎修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你做什么都好吃。”
　　李俞安看着他，皱着眉说道：“这样真的不会吃得太多吗？”
　　“不会！”
　　饭后，他们一起洗碗。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周炎修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洗碗。
　　“李俞安……李俞安，李俞安……”他一遍又一遍叫着。
　　“嗯？怎么了？”
　　“我们以后经常一起做饭，好不好？”
　　李俞安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水槽的倒影里看着身后的人。
　　“好。”他说。
　　周炎修笑了，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周炎修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抱着李俞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人声，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听着李俞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的，慢慢的。
　　“李俞安。”他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李俞安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喜欢你。”
　　李俞安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房间染成五颜六色。
　　周炎修看着怀里的人，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沉睡。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十九岁的夏天，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一个从上海来的人，一个喜欢邓丽君的人，一个会在厨房里给他做饭的人，一个会在夜里抱着他睡觉的人。
　　他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十月中旬，李俞安的母亲来了。
　　那天是周六，周炎修上午有课，下午才回来。他推开门，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得体，气质很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俞安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看。
　　“阿修，回来了？”李俞安的声音有点僵，“这是我妈。”
　　周炎修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李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你好。”
　　周炎修感觉到气氛不对，说了句“我先回房间”，就躲进了自己房间。他没关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你和他一起住？”李母的声音。
　　“嗯。”
　　“多久了？”
　　“三个多月。”
　　“你……”李母沉默了一下，“安安，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李俞安没说话。
　　“我来带你走……”李母说，“你去英国读书的事，我已经让人搞定了。伦敦有间音乐学院，收了你的申请，还有奖学金。我来帮你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周炎修在房间里，心跳漏了一拍。
　　英国？
　　走？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也没有感觉到痛。
　　“我不去。”李俞安的声音很轻。
　　“什么？”
　　“我不去。”李俞安说，“我在香港很好，不想走。”
　　李母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李俞安下意识看向周炎修的房间。
　　李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视线，心里面浮现出了某种荒谬的想法。不会是……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了他？”
　　周炎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李俞安开口。
　　“你不用说了，我看得出。”李母打断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是。”李俞安说，“我喜欢他。”
　　周炎修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母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知道你将来要面对什么吗？”
　　“我知道。”李俞安说，“但是我想试试。”
　　“试试？”李母的声音尖了一点，“你用人生去试？用前途去试？”
　　“前途我可以自己挣。”李俞安说，“但是喜欢一个人，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李母没有再说话。
　　周炎修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他冲出房间，看见李俞安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俞安……”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李俞安的身体在发抖。
　　“你为了我……”周炎修开口，嗓子发干，“你为了我，不去英国？”
　　李俞安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是为了你。”他说，“我为了我自己。”
　　周炎修看着他。
　　“我想和你在一起。”李俞安说，“这是我的选择。”
　　周炎修抱住他，抱得很紧。
　　“哥……”他在李俞安耳边说，“谢谢你……”
　　李俞安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那天晚上，李母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她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她没提英国的事，只是递给李俞安一个信封。
　　“这个，你收好。”她说，“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李俞安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妈……”
　　“不用说了。”李母打断他，“你长大了，自己会选。我……我尊重你。”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炎修，目光复杂，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俞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眶又红了。
　　周炎修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你妈……”他开口。
　　“她很好。”李俞安说，“她一直都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周炎修，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但也很甜。
　　“有你，”他说，“有她，够了。”
　　周炎修看着他，没有说话。……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人好。

　　母亲走后，香港的秋天就真的来了。
　　李俞安记得那天是十月二十三日。
　　他在琴行教完最后一个学生，走出门的时候，看见街上落了几片叶子。不是那种北方秋天满地的落叶，只是零星几片，被风吹着在人行道上打转。香港的秋天就是这样，不明显，不张扬，你得仔细看才能发现。
　　他站在琴行门口，看着那几片叶子，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周炎修发来的信息：“下课了吗？我在家等你。”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通菜街还是那么多人，那些卖手机壳的、卖盗版碟的、卖小吃的摊贩还在吆喝。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声音，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母亲离开时的那个背影。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他带走。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然后心软。所以她一直往前走，走进人群里，走进地铁站，走进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母亲送他去学琴，也是这样。把他送到琴行门口，说“好好练”，然后转身就走，从不回头。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母亲是不在乎。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里的不舍，就会心软，就会说“要不今天不练了”。
　　她从来不说那句话。
　　她只是往前走，不回头。
　　现在也是这样。
　　李俞安走到唐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灯亮着，周炎修在家。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刚才一路走来的那种沉重，那种说不清的压抑，在看到那盏灯的时候，散了一些。
　　他上楼，推开门。
　　周炎修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冰箱里有糖水，我妈煲的，让我带给你。”
　　李俞安愣了一下：“你妈？”
　　“嗯。”周炎修按着游戏手柄，头也不抬，“今天回家了一趟，她听说我有室友，非要我带糖水回来给你。说什么‘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要多照顾’。”
　　李俞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炎修终于转过头看他，然后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李俞安摇头：“没什么。”
　　周炎修放下游戏手柄，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哭过？”
　　“没有。”
　　“有。”周炎修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红了。”
　　李俞安没说话。
　　周炎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妈……走了？”
　　李俞安点头。
　　周炎修没再问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